第1章:要么脱,要么离
一块土坷垃砸在后背上,整条脊梁骨都麻了。
抓流氓——有人趴我姐窗根底下偷看洗澡!
那嗓子又尖又亮,从院子中央撕到房檐底下。是何文远。
脸上的水还没抹干净,四面的门板就一块接一块响了。铁锹、扁担、烧火棍、扫帚头,什么顺手抄什么,一拥而上。
后脑勺挨了一下,眼前炸开一片白光。
愣着干嘛?捆上,送派出所!
有人拽我胳膊,有人扯领子,布鞋底从我脸上碾过去。土腥味、汗酸味、谁家灶上糊了的棒子面味儿,全灌进鼻子里。
一盏马灯晃过来,光打在我脸上。
等等——这不洪昌吗?
提灯的人手一抖,灯差点脱手。围着的人全僵住。
洪昌?何文惠的男人?他耍的哪门子流氓?
看自个儿媳妇洗头,这也要按倒?
别扯了,人晕过去了,先抬屋去。
七手八脚,我被人从地上拎起来,像扛一袋面似的抬进了屋。
人散干净,只剩何文惠立在炕边,两只手绞着衣角。
洪昌,你可算醒了。她递过一碗水,你说你也是,我洗个头,有啥可看的。
我盯着她看了半晌,抬手揉眼睛。
不是梦。
我这辈子写了八年四合院同人,均订三百八,熬夜刷完《情满四合院》,顺手把《人是铁饭是钢》《血色浪漫》《父母爱情》《傻春》《家常菜》一块儿刷了,闭眼就睡。睁眼,人在这屋里。
傻柱馋的是秦淮茹那点身子,南易好歹摸过梁拉娣。我呢?七年,炕沿都没挨热过。她洗头,我站门外替她挡人,转头被小姨子扣一顶流氓帽子。
国营厂的厨子,八大员里的头一号。院里还有个杨麦香,眼睛在我身上挂了好几年,我连正眼都没给过。
偏偏去舔一个心早许了别人的女人。
洪昌,往后别这样了。她把碗搁在炕桌上,瓷底磕出一声脆响,传出去,院里人拿咱家当笑话。
我掀被下地,把褂子抻平,一颗一颗系扣子。
想明白了。我抬眼看她,你心里装着别人,我说破天也挤不进去。文远也大了,你去过你的日子,家里的担子不用你一个人扛。
你这话啥意思?
字面意思。
她愣住,脸一下涨红。
文远不过是看岔了眼,把你当成流氓,她图什么?还不是图我?
我还没接话。
再说了,这事的根子不在你身上?她声音往上一挑,你要不趴那儿偷着看,能有这场误会?
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顶起来。
偷看?我一巴掌拍在炕桌上,碗跳起来,水泼了半桌,何文惠,我明媒正娶的媳妇,看你洗头还得偷偷摸摸?
我给你洗头都不配?我这两年在外头挣的脸面,全喂了狗?
她不说话,嘴唇抿成一条线。
天不亮我上灶,一天三百勺菜,油烟熏得眼睛睁不开。我盯着她,回来连你一根手指头都不敢碰。我图啥?图这口凉气?
你尽过一天媳妇的本分没有?
她眼皮垂下去。
今天把话撂这儿。我指向炕,要么脱了躺下等着,要么一早就把手续办了。
她眼睛瞪圆,胸口起伏,一个字吐不出来。
我一把将她按倒,炕席硌得手掌发麻。她张嘴就咬,牙磕在我下嘴唇上,血腥味一下漫开。
我退半步,抹了一把嘴,指尖一片红。
这是你自己挑的。我指着她,明儿一早民政所门口,我不走,你也别躲。
门板被我一把推开。
门外站着于秋花。
眼瞎了十几年,手里拄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棍,脸正对着门缝。
这老太太,跟《情满四合院》里那位聋老太太一个路数。眼不见,心里跟明镜似的。平日半块红糖、一碗鸡蛋羹往我手里塞,塞得比谁都热乎,图什么,满院就我看得清——把我这头驴拴在何家的磨上。
拴就拴,我心甘情愿。男人养家,天经地义。
可闺女七年不让丈夫沾身,你也装糊涂?
抗战八年都打完了。我跟她闺女过了七年,炕都分开睡。
妈,您也听见了。我笑了一声,嗓子发哑,您闺女不肯给丈夫做媳妇,要给别的男人守节。想留我,行——何文惠我不留了,你把文远抵给我。
彩礼我掏的,这些年我在这院里当牛做马,您总得搭个女儿出来。
枣木棍在地上戳了两下。
你、你个流氓!她嗓子劈了,就该让院里人把你打死!
打死我,谁给你家挣粮票?
何文远从西屋冲出来,头发还滴着水,指着我鼻子骂。
我抬手一巴掌,掌心火辣辣地响。
你吃的穿的,念书的钱,哪一样不是我挣的?我盯着她,换回来两个字——流氓。
你们姓何的一家子,一窝喂不熟的狼。
你敢动我姐跟我妈!
何文达从门后蹿出来,抡拳就砸。
我抬起脚,正蹬在他胸口。人整个飞出去,后腰撞在墙根的水缸上,半天没爬起来。
小兔崽子。我居高临下,没我,你早饿死在炕上了,还敢跟我抡拳头?
院子里没人吭声。几十双眼睛贴在门缝、窗纸、墙头上。
我回头,看着那根枣木棍。
给您一夜。我伸出一根手指,头一条,我跟何文惠去把手续办了,各走各路。第二条,小的那个赔我。
说完抬脚就走。
出院门,风一吹,才想起来身上是空的。
兜里摸不出一个钢镚。钱全在柜子里的信封里,一分不留。食堂大厨,上班吃饭不花钱,下班回家不花钱,这七年我活成了一把会走路的锅铲。
摸了半天,摸出半包皱巴巴的战斗烟。抽一根,划火柴,火苗被风咬掉两回。
吸进去一口,嗓子眼像塞了把干草,咳得眼泪冒出来。烟扔地上,鞋底碾了碾。
于秋花不会把文远抵给我。真这么干,何家这院门就别想抬头出去。
她准会打发何文惠回娘家,搬我妈来劝。
劝呗。
劝得动原先那个刘洪昌,劝不动我。这婚,非离不可。
八大员,食堂掌勺,铁饭碗端得稳稳当当。这个年月,炊事员说亲,媒人能把你门槛踩平。
我这才想起更要紧的一桩事——我在第三轧钢厂。
不是九十年代,也不是零零年。这年月乱着,全给剧情让路。
我们厨房那个班长,姓何的一家子都惹不起的主儿——傻柱。
怪不得我天天累得沾炕就睡。
怪不得我连个网兜都拎不回来。好东西先过他那双手,剩下的才轮到我。
我盯着黑漆漆的胡同口,把半包烟捏扁。
背后响起脚步声,很轻,停在三尺外。
一个女人的声音:洪昌哥。
南易。
绕这么大个圈,自己跟南易竟是同一个灶台底下递过刀的师兄弟。
何文惠这门亲,更不能认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