鸣岚门申请拆塔的理由并不全是假话。
旧塔西墙有两道贯穿裂缝,储雷池底座下沉一寸三分,主劫后的第三层还掉过半块石檐。结构师在报废批文上写得很清楚:继续封闭而不卸除上部重量,遇到下一场雷雨,可能向东侧商街倾倒。
纪照微把批文、结构图和钱庄担保印分开摆在许记柜台上。
“结构风险成立。”她说,“担保印有问题,不等于墙不会塌。”
许惊弦坐在柜台后,木护架下面垫着折好的旧毛巾:“所以他们选今天拆,既安全,又顺便把不安全的证据一起处理。”
“后半句是推断。”
“我知道,给它留个框。”
纪照微真在纸上画了一个待核框。
拆塔批文来自临霆城营造署,流程、结构师资格和现场照片都齐全。鸣岚门还附了一份周边商户联名意见:封塔后东街照明阵只能走临时旁路,灯光忽明忽暗;两班低空云舟已经停航,卖夜食的、赶早市的和靠云舟进货的都在催处理。
门外围了十几个人。
有人要求先查案,免得以后自家也被提前结案;有人只问今晚招牌灯能不能亮。两种要求没有谁天然更高尚。卖面的老妇若再少开一晚,明早就没钱进面;住在旧塔东墙下的人,也不该为了保存证据继续睡在可能倒下的石檐旁。
纪照微让地方雷部先把东街居民撤到对面客栈,又批准营造队安装外部支撑架。允许支撑,不允许拆除塔内维护槽,是她目前能划出的第一条线。
撤离也不是在纸上写个“已疏散”就算完成。客栈只有二十一间空房,东街却有三十七户。带婴孩、伤者和行动不便老人的先住屋内,其余人去商会仓房打地铺;鸣岚门原本要收取仓房照明费,被纪照微要求另开费用争议单,不得在撤离入口拦人。
照明旁路更麻烦。两座民用小塔能匀出的容量只够东街两成灯火,若所有招牌同时点亮,居民临时住处就得摸黑。商户当场吵成两派:卖药和夜食的说自己必须亮灯,卖首饰的也说黑灯时更容易失窃。
纪照微没有替他们决定哪家生意更重要。她让商会按医修、道路、公共灶、普通店铺的顺序登记最低用量,每户可以退出旁路,也可以把自家份额转给邻铺,但不得私接主线。
许惊弦隔着柜台看那张容量表,指出一处漏项:“回地线谁提供?”
地方雷部只算了灯石,没有算东街旧线路共同回地后的热量。若把两座小塔的电硬接进来,今晚灯能亮,明早墙里的铜线可能先熟。
许父取出许记库存里四卷普通回地线,商会又凑了六卷。不是捐,全部按使用长度登记,事后由鸣岚门、地方雷部和申请拆塔的担保方再争谁赔。先让线路安全接上,不等于耗材从此没有主人。
九章听完账目,评价道:“区区照明,竟牵涉三方追偿。”
许母合上借用册:“所以才不能让你取整。”
“还不够。”营造署协办说,“安全支撑只能撑六个时辰。六个时辰后若不卸重,谁签风险?”
“我签六个时辰内的补充勘验风险。”
“凭什么补充?现有物证已经封走。”
纪照微看向许惊弦。
他没有起身去拿墙角的工具,也没说自己上塔看一眼最快。许母在柜台侧面贴着一张新的转介名单,最上方就是工契会赵小楼;十五日停工单仍在门外,比招牌还醒目。
许惊弦让人展开鸣岚塔三十年前的维护图。
“原始留声珠里的旧式归零音,不是只留在留声珠里。”他说,“封存铜线也有归零脉冲白纹,旧字段又给出实体归零页编号。既然目录登记过页码,塔里就该有归零簿的现场副本,或者至少有放过它的夹层。”
营造署协办问:“位置呢?”
“旧制塔的归零簿不能离主鸣片太远,否则脉冲和纸页落印对不上。看维护图,二层东侧有一条没有标设备用途的横槽,距离塔铃主线十七尺,旁边还有独立防火砖。现代塔用不着给一段空槽砌防火层。”
九章在隔雷盒里道:“那是归零簿龛位。依旧制——”
“它只确认格式。”许惊弦打断,“位置还要靠图纸和现场结构复核。”
纪照微让档案房调出同年代另外两座旧塔的竣工图。两座塔在相同高度、相同方位都标有“归零簿龛”,尺寸与鸣岚塔空白横槽接近。
三份图纸给出可查位置,旧音与铜线给出新增证据的理由。补充勘验不再只是“里面也许还有东西”。
纪照微仍让营造署结构师逐项标出不可进入区。西墙裂缝两丈内禁止停留,三层石檐下方必须搭双撑,二层东槽一次只允许两名轻装人员进入。工契会若要开夹层,须先报外支架读数;读数连续三次上升,无论发现到哪一步都撤。
“六个时辰后呢?”结构师问。
“有新证据,申请续封并提出新的安全方案;没有,按报废批文卸重。”
“你不预设一定能找到?”
“预设不能替墙多撑六个时辰。”
这句话也写进命令。补充勘验有入口、有退出条件、有失败后的处置,不是用监察封条把公共风险无限往后推。
“你要上塔吗?”纪照微问。
“不去。”
许惊弦答得太快,许母反而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我可以把图上的入口、出口和需要停手的位置写出来。现场由工契会复核。谁要是说我灵息四重了,走两步不碍事,麻烦把医修的禁令贴他脑门上。”
医修就在旁边,补了一句:“不必麻烦,我带了浆糊。”
“浆糊够贴几张?”许惊弦问。
“够把整个工契会的禁令都贴你脑门上。”医修说。
纪照微在补充勘验令上将他的身份写成“受限技术顾问”,另列三项:不得进入旧塔,不得接触带能部件,不得以远程意见替代现场维修师判断。
许惊弦看完才签名。
“以前我是嫌疑人附带维修。”他说,“今天总算维修单列。”
“嫌疑没有删除。”
“喜事不宜说得太全。”
六个时辰的补充勘验令正式生效。纪照微同时写明公共服务安排:东街照明转接两座小塔,云路只恢复白日低速航段,外部支撑由营造署实时测量,任何一项超过安全线立即撤人。
临街商户拿到时刻表,仍不满意,却终于知道今晚哪两个时辰能亮灯。卖面老妇把联名意见上的“立即拆塔”划掉,改成“六个时辰后必须给说法”。
“查案可以。”她对纪照微说,“我的面也不能靠正义煮熟。”
“六个时辰内给第一次结果。”纪照微道。
“结果不能当柴烧。”
“照明阵会先恢复两成。”
老妇这才落印。
勘验队出发前,许惊弦按维护图写出三处停手点:二层东槽、主铃回路、储雷池回流管。每一处都注明谁验证、用什么普通工具、发现何种痕迹必须停拆。
他把纸交给赵小楼,没有附一句“你听我的就行”。
“塔灰颜色、螺栓磨损和槽位顺序,你现场判断。”他说,“我只给旧图,不替你看现在。”
赵小楼收好图:“难得许师傅躺着也肯让别人干活。”
“我坐着。”
“那更难得。”
“坐着还能忍住不上手。”赵小楼补了一句。
纪照微带队赶到鸣岚门时,外部支撑架刚立起一半。
拆塔车已经停在旧塔下,废料筐摆了六只。三段铜制维护槽躺在最前面的筐里,螺栓、塔灰和断掉的封泥混在一起。
一名阵师站在塔门口,手里拿着营造署报废批文。
他换了干净外袍,靴底却仍是那双留过阵漆的旧靴。
拆塔领队,杜鸣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