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座塔一齐报警后,地方雷部最先做出的决定,是找第五个人来确认到底响了几座。
屋顶调度盘红成一片,铃声从四个传讯口挤进来,谁都觉得自己那边最急。南药市喊药柜在热,西北云货场喊吊货雷索冒火星,工契会旧院说试验铃自己响了,东城墙根的守卒只重复一句:“塔没热,铃停不下来。”
值守调度吏抓住总断签:“先切四塔供能。”
纪照微按住他的手:“切完以后,南药市冷柜、东城预警和货场疏散吊索一起停。先问现场。”
“四处都是公共回流警报。”
“警报分类一样,不等于故障一样。”
她叫人把调度盘的大铃塞上软木,只留闪灯。屋里终于能听见人说话,代价是每个人都开始发现自己刚才喊得比铃还响。
许惊弦桌上的四栏表还没收走。医修给他换了一张靠背更高的椅子,又把验息针摆在手边,意思很明白:可以看纸,别让纸看着看着变成阵盘。
纪照微把四座塔各分一张防火纸,只要求现场回报五项:塔内人数、塔外人群、温签刻度、主阀位置、塔铃每十息响几拍。
九章在隔雷盒里问:“何不再问雷势从何而来?”
“因为许惊弦雷感失灵,调度盘现在只会报红。”纪照微说,“让现场先报他们能测的。”
“古时望云便知。”
“古时的望云官在这里吗?”
“依职制,应有十二人。”
调度吏看了一眼屋里七个忙得转圈的人:“少的十一位,您负责叫来?”
九章决定研究软木为什么能让官铃闭嘴。
第一份回报来自工契会旧院。
陈师傅亲自测的。旧院塔主回流管温度只比午后常温高半格,主阀在两成,塔身没有震动。响的是院内测试线,线上的报废塔铃每三息两拍,正好与公共回流警报相同。
“人先撤了吗?”纪照微问。
“学徒都在院外。两个持证维修师留在断栓旁,有退出线。”
“维持现状,不开塔,不为了证明没事把试验线拆了。”
第二份来自东城墙根。守卒用的是军用短句,报得像在点名:“塔内两人,塔外十六人已退。温签常温。主阀关闭。塔铃每息一拍。预警晶无风也亮。”
东城塔本来只负责雷候预警,不承担城内供能。它没有回流升温,铃和预警晶却被远端唤醒。若此刻把它彻底断掉,城东云路会失去下一轮雷云预报。
纪照微让两名守卒退到外墙遮雷棚,只留无人的机械记录。东城不列为第一处置点,也不把“没升温”写成安全。
第三份从南药市挤进来时,背景里全是药铺掌柜。
“温签三格半,还在涨。”塔卒说,“主阀本来一成,刚才自己回到三成。塔内三人已出,外圈还有二十多家药铺不肯关柜。”
有人在后面喊:“不是不肯关,冰灵草开柜就坏!”
另一个声音更近:“我柜里是止魂散,坏了今晚拿什么救人?”
第三个人只问:“监察封塔赔不赔药?”
纪照微没有隔着传讯纸劝他们顾全大局。她让执录员开一张南药市临时损失单,先记塔内无人,再记外圈药铺数量、当日急用药、可转移货物和冷柜失效时限。
“先把病人用药报出来,货损随后逐铺登记。”她说,“没有人要你们空口捐药。”
掌柜们的声音小了一点,没安静。有人开始报药名,有人争自己的药更怕热,还有人要求见证开柜前后的温签。
最后一份回报等了二十息。
西北云货场的塔卒先咳了两声,才说主回流管五格,吊货雷索接头有蓝白火星。货场内还有三十七名装卸工,东门被两艘没落稳的云舟挡住,西门能走,但要穿过堆满金属箱的狭道。
“先撤人,吊索别动。”纪照微说。
货场管事抢过传讯纸:“三艘舟还吊在半空,松索会砸货。”
“人离索架。”
“货里有两箱上等雷晶。”
“所以更不能让人站下面。”
“损失谁认?”
“先拍吊位、封操作时刻。该谁认,事后按原因追。现在不许用工钱压装卸工留下。”
货场传来几句并不文雅的抱怨,随后是木梆连续敲响。装卸工开始从西门撤,管事留在外圈数箱子,一边数一边强调自己没同意摔任何一箱。
四张纸很快写满。
许惊弦把它们按实际温升排开。西北五格,南药市三格半,工契会半格,东城常温。再往下是人员撤离、失效时限和可替代服务。
他没有排出一个从一到四的总顺序。
西北先撤人,却不一定先断塔;南药市温度较低,药柜失效时限却更短;工契会没有主塔升温,可以腾出维修师;东城没有热流,也必须保留机械预警。
调度吏问:“那现在先救哪座?”
“先让工契会派人去西北和南药市各做一次近场测流。”许惊弦说,“东城保留无人记录。西北先清空索架,南药市先转急用药。处置顺序要等两边实测,不能拿一张红盘替四座塔发病。”
医修看了看验息针。针没动,他才没把纸收走。
纪照微据此下令。工契会两名维修师分别出发,每人带两片温签、一枚机械断栓和独立退出令。地方雷部的人负责疏散与封路,不替维修师决定阀门。
钱庄合规主事还在核验室没有离开。他听见“丁十七底签”后,主动申请查看报警字段,条件是只读且不接触强制调查材料。
纪照微让他与地方阵务师共同看。两人从四塔警报底层各拓出一条细纹。上层名称不同:货场写“吊索维护”,药市写“冷柜供能保养”,工契会写“测试线年检”,东城写“预警晶校准”。
底层动作却是同一个。
维护许可撤销。
四条细纹后面都带着丁十七采购户的销毁编号。销毁指令没有直接写“开启回流”,它先撤掉四座塔仍在生效的维护保护,再调用各塔默认的事故回拨位置。
“默认位置是谁设的?”纪照微问。
地方阵务师说:“各塔历年维护时自行登记。年份可能不同。”
“丁十七为什么能撤?”
钱庄主事沉默片刻:“维护保费折扣项目会核验塔钥纹。若旧授权没有按期销毁,项目户可能保留撤销接口。”
“可能?”
“我要查原合同。”
这次没人催他立刻给一个痛快答案。原合同若真允许留存,留存与拿来拨阀也得分开。
南药市的近场温签在这时传回。
塔内温度已经到四格,主阀还在缓慢往上回。维修师不建议立即总断,因为回拨过程中硬切会把余流压进药市地下的旧照明环。
他需要十二息无载窗口,先把主阀从三成退回一成。
十二息不长。
对二十多家靠塔冷藏和煎药的铺子来说,谁先断、谁先转、坏掉的药记谁账上,足够吵半个下午。
纪照微拿起南药市那张已经写满的损失单:“先去问今晚谁等着用药。”
传讯纸另一头先安静了一息。刚才还在争哪柜药最贵的掌柜们改了口,开始报医修铺的急用清单。止魂散两份,护脉膏七盒,给三个低阶散修换药的冰灵草一匣。价格最高的百年参被排在后面,因为它离开冷柜还能撑一日。
没人因此变得大公无私。报完急用药,掌柜们立刻追问转运木箱谁出、冰符按张还是按时赔、十二息若拖成二十息怎么算。
执录员另开一张纸。
先救命的顺序定了,账也没有被雷声吓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