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野猪岭的第二天,林夕和苏婉在官道上赶路,忽然听见前头一阵喧哗。
一个赶集的农人连滚带爬地跑过来,脸白得像纸,一见他们就喊:“仙长!仙长救命!野猪岭下来个东西,把前头村口一个娃叼走了!”
苏婉脸色一变:“什么东西?”
“黑乎乎的一个大猴,站起来比人高!眼睛是红的!”
林夕和苏婉对视一眼——山魈。
它没走远,又回来了。
两人跟着农人赶到村口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村口的空地上围了一圈人,哭天喊地。一个妇人瘫坐在地上,抱着空空的襁褓,哭得岔了气。她男人红着眼眶,抄着一把锄头就要往野猪岭冲,被几个村民死死拽住。
苏婉问清楚了方向,转头对林夕讲:“你在这儿等着,我去追。”
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
“你去添乱?那山魈炼气中期,你我加一起都未必是对手。你在这儿看着村民,别让再有人进山。”
林夕张了张嘴,没反驳。他看着苏婉提着剑冲进林子里,消失在暮色里。
他站在原地,听着那个妇人哭,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。
他等了很久。天黑透了,苏婉还没回来。
林夕坐不住了。他把药筐交给村民看着,抄起一把砍柴刀——那是他在药田坊劈柴用的,刀口磨得锃亮——转身就往野猪岭跑。
他沿着苏婉留下的痕迹,一路追进林子深处。
在一处断崖下头,他找到了苏婉。
苏婉靠在崖壁上,左肩的衣裳被撕开一大片,血染红了半边袖子。她右手还攥着剑,剑尖撑在地上,看见林夕,先是一愣,然后骂:“你怎么来了!”
“你在哪儿?”
“山魈叼着娃进了崖底那个洞,洞太窄,剑使不开,我……被它挠了一下。”苏婉喘着粗气,“我没事,你先出去,把村民叫来——”
“你在这儿等着。”林夕讲,“我去。”
“林夕!”苏婉喊他,“你一个炼气中期,你——”
林夕没回头。他攥着砍柴刀,钻进了崖底的洞口。
洞里很黑,很窄,一股腥臭味扑面而来。林夕弯着腰,一步一步往里摸。
他听见了哭声——小孩子的哭声,闷闷的,从洞深处传出来。
他加快脚步。
洞深处豁然开朗,是一间石室。那只山魈蹲在角落里,爪子里攥着一个七八岁的娃,娃吓得脸色发白,哭都哭不出声了。
山魈看见林夕,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吼声,呲起牙。
林夕握着砍柴刀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他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。他从小到大,杀过最大的东西就是过年时村里那头猪——还是别人杀的,他只负责烧水。
可现在,他站在一只比他还高的山魈面前,心里却出奇地平静。
平静得像,他做过很多次这种事。
山魈先动了。它放下那个娃,一纵身朝他扑过来,爪子带风,直插他的咽喉。
林夕侧身,闪过。他不知道自己怎么闪过去的——他的身体像是自己有记忆,腰一拧,脚下一转,恰到好处地避开那只爪子。
他反手一刀,砍在山魈的腿上。
山魈吃痛,发出一声暴吼,回身又是一爪。林夕躲闪不及,被爪风扫中肩头,整个人飞出去,撞在石壁上,摔得眼冒金星。
他爬起来,抹了一把脸,手上全是血。
山魈不给他喘气的机会,又扑过来。
林夕这一回没躲。他迎着山魈冲上去,在两者相交的一瞬间,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把灰——他进洞前从地上抓的干土——扬了出去。
土迷了山魈的眼。山魈尖啸一声,爪子乱挥。
林夕趁势矮身,从它胯下钻过去,绕到它身后,双手握刀,狠狠捅进它后腰。
山魈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,反手一爪,爪尖从林夕的胸口划过,带起一片血肉。
两个人影纠缠着倒下。
林夕压在它身上,双手死死攥着刀柄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一直到那具庞大的身躯彻底不动了,他才松开手,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石室里安静下来。只有那个娃的哭声,和他自己的心跳声。
林夕缓了很久,爬起来,把那娃抱起来,检查了一遍——娃只是吓着了,没受伤。
他抱着娃走出洞口。月光照在他身上,他满身是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山魈的。
苏婉靠在崖壁上,看见他出来,先是一愣,然后看见他怀里那个娃,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。
“你……你真把他救出来了?”
“嗯,”林夕把娃递给苏婉,“你抱着,我断后。”
苏婉抱着娃,看着林夕,忽然看见他胸口的伤:“你受伤了!你——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苏婉撕了块布,一边给他缠伤口,一边骂:“你疯了!你一个炼气中期,赤手空拳去杀炼气中期的山魈?你不要命了!”
“它先动的手。”林夕讲。
苏婉被他气得笑出来。
两人抱着娃,摸黑下了山。村里人千恩万谢,那妇人抱着娃哭得死去活来,非要给他们磕头。苏婉拦了半天才拦住,临走时,村里人塞给他们一篮鸡蛋。
林夕收下了。他想,带回去,给老仆补补身子。
回住处的路上,苏婉一直看着林夕,欲言又止。
“想说什么就说。”林夕讲。
“我就是想不明白,”苏婉慢慢讲,“你第一次杀妖,手都不抖。”
林夕愣了愣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他的手很稳。稳得像那双攥着砍柴刀捅进山魈后腰的手,根本不是他的。
他忽然觉得有点发毛。
“我是不是……有什么毛病?”他问。
“不知道,”苏婉讲,“我第一次杀妖的时候,吐了三天,晚上做噩梦做了半个月。你倒好,跟杀鸡一样。”
林夕没说话。
那天夜里,他躺在床板上,翻来覆去,怎么也睡不着。不是不想睡——他从来不困——是脑子里一直在回放白天的画面。
那只山魈扑过来的样子。他的刀捅进去的感觉。温热的血喷在他手上的触感。
他等自己害怕。
但他不害怕。
他又等自己恶心。
他也不恶心。
他等着那种第一次见血的人该有的反应——发抖,反胃,做噩梦——可他什么感觉都没有,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,像在一间熟悉的屋子里,做着一件做过千百遍的事。
这个念头让他自己都吓了一跳。
他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睡过去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梦。
梦里很黑,很闷,四周是木头和泥土的气味。他躺在一个又窄又硬的木盒子里,手脚都伸不直,头顶离他不到一尺,压得他喘不过气。
他想喊,喊不出声。
他拼命推头顶那个盖子,推不开。
他听见远远的,有人说话的声音,听不清说什么,像隔着很厚很厚的水。
然后,他醒了。
一身冷汗,心跳如鼓。
他坐起来,大口喘气,缓了很久,才发现自己还在住处,屋里一片漆黑,二狗的呼噜声稳稳地响着。
他摸了一把额头,全是汗。
但他发现,自己精神出奇地好,好得像睡了三天三夜。
他坐在床沿上,看着窗外那轮月亮,心想:这梦真晦气。
他躺回去,闭上眼睛,却再也没睡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