头七那天,林夕又去坟坡上,给老仆烧了纸,磕了头。
二狗也来了,蹲在旁边,看着纸钱烧成灰,被风吹得四散,忽然说:“林夕,你接下来打算咋办?回仙门?”
“先回仙门,”林夕说,“跟师尊说一声,再去趟西边。”
“西边?”二狗一愣,“去西边干啥?”
“办点事。”林夕没多说。
二狗挠了挠头,也没追问,只说:“那你路上小心。你一个人,走那么远的路,可得当心。要不,我陪你走一段?”
“不用,”林夕说,“你在家守着,把老仆的院子看好。我办完事就回来。”
“行,”二狗应道,“那你可得早点回来。我还等着你带我去仙门见世面呢。”
“好。”
林夕最后看了一眼老仆的坟,转身下了坡。
他回到院子,收拾好行李。其实也没什么好带的:几件衣裳,老仆那本册子,那块缺角的玉佩,那块黄铜片,还有苏婉给他的那几包药——老仆没吃完,还剩三包,他带上了。
他正要出门,文远从隔壁院子探出头来:“林兄,要走了?”
“嗯,”林夕说,“回仙门。”
“正好,”文远笑了,“我也要去西边访友,咱们顺路,再搭个伴?”
林夕心里一凛。
他想起老仆的话:“那个后生,不像个正经读书人。他看你的眼神,不对劲。”
又想起张爷爷的话:青城山在西边。
文远要去西边访友。
这也太巧了。
“文兄要去西边?”林夕不动声色地问,“西边什么地方?”
“一个小县城,叫平遥,”文远说,“我有个故交在那儿,去拜访一下。林兄呢?”
“我回仙门,仙门也在西边。”
“那正好顺路!”文远喜道,“一起走,路上也好有个照应。”
林夕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:“那行,一起走。”
他倒要看看,这个文远,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。
两人收拾妥当,一起出了村。
走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树下,林夕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
夕阳西下,坳口村安安静静地躺在山脚下。炊烟袅袅地升起,被风一吹,散了。
他想起走的那天,老仆站在村口,佝偻着背,说:你走慢点,莫摔着。
“林兄?”文远在前面喊,“走啊。”
“来了。”林夕收回目光,跟上他的脚步。
走出村子的时候,他忽然觉得,身后的村庄,好像……变远了。
不是距离上的远,是那种……隔了一层什么的感觉。像是他在看一幅画,画里的村庄,跟他隔着一层玻璃。
他摇了摇头,把这个奇怪的念头甩掉。
两人走了两天,翻过牛角岭,到了石桥镇。
林夕本想去那家悦来客栈歇脚,文远却领着他,拐进街角一家更不起眼的小店。
“这家店的牛肉面好吃,”文远说,“我上次路过,在这儿吃过一碗,惦记到现在。”
林夕跟着他进了店。店里没什么人,只有柜台后头一个打瞌睡的老头。
两人各要了一碗牛肉面。面端上来,热气腾腾的,牛肉炖得烂烂的,香气直往鼻子里钻。
林夕低头吃面,余光却一直留意着文远。
文远吃面的姿势,很斯文,筷子用得讲究,夹面的时候,还用另一只手拢着,怕汤汁溅出来。
这个动作,不像个落魄书生。
林夕心里暗暗记下。
“林兄,”文远忽然放下筷子,“我有个事,一直想问,又怕唐突。”
“文兄请讲。”
“林兄你……是不是修仙之人?”
林夕的手顿了一下:“文兄怎么这么问?”
“我瞧林兄气度不凡,”文远笑着说,“走路脚步轻,眼里有神光,一看就不是凡人。我虽然是个读书人,但也听过些修仙的事。林兄若真是修仙之人,那咱们这趟路,我可就放心了,有仙长护着,不怕遇着妖邪。”
“我确实是修士,”林夕说,“不过修为尚浅,谈不上护着谁。”
“谦虚了谦虚了,”文远笑道,“林兄看着,就比我见过的那些江湖术士强多了。”
林夕没接话,低头吃面。
他心里却在想:这个文远,明明知道他是修士,却一点都不怕。寻常人听说身边坐了个修仙的,多少会有些敬畏、好奇,或者害怕。
可文远没有。他大大方方的,像在聊一件稀松平常的事。
他要么是见多识广,要么……就是别有用心。
吃完面,两人继续赶路。
傍晚,他们走到一片山林前。山林黑黢黢的,一眼望不到头,风穿过林子,发出呜呜的声音,听着有些瘆人。
“今晚怕是要在林子里过夜了,”文远说,“林兄,咱找个避风的地方,歇一晚吧。”
“嗯。”
两人在林子里找了个背风的山崖,生了一堆火,烤着干粮吃。
夜渐渐深了。林子里静悄悄的,只有火堆发出噼噼啪啪的声响。
林夕靠在山崖上,闭着眼,却没有睡着。
他听见文远那边传来均匀的呼吸声,像是睡着了。
又过了许久,林夕忽然听见,林子里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。
那脚步声很轻很轻,像猫一样,绕着他们的火堆转了一圈,又远去了。
林夕猛地睁开眼。
他看见,火堆对面,文远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起来了,正盯着脚步声消失的方向,眼神清明,一点都没有睡意。
“文兄?”林夕轻声喊。
文远转过头,看见林夕睁着眼,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:“林兄也没睡?”
“听见有动静。”
“我也是,”文远说,“像是有什么东西,绕着咱们转了一圈。不过已经走了,没事。”
林夕盯着他,忽然问:“文兄,你不是说你是读书人吗?怎么耳朵这么灵?”
文远愣了一下,随即笑道:“读书人也有耳聪目明的。我自幼读书,练了一副好耳力,林兄见笑了。”
林夕“嗯”了一声,没再追问。
他躺回去,闭上眼,心里却翻腾起来。
这个文远,越来越不对劲了。
一个书生,半夜里听见野兽般的脚步声,却一点都不害怕,反而说“没事”。
他到底是什么人?
第二天一早,两人继续赶路。
走出山林的时候,林夕忽然看见,前面路边的一块大石头上,刻着一个符号。
那符号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游动的蛇,又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。
林夕的脚步顿住了。
他盯着那符号,看了很久,忽然觉得……眼熟。
他好像在哪儿见过这个符号。
“林兄?”文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,“看什么呢?”
“那个符号,”林夕指着石头,“文兄认识吗?”
文远走过去,看了一眼,摇头:“不认识。许是哪个放牛娃刻着玩的。”
林夕没说话。
他走到石头前,蹲下来,伸出手,轻轻摸了摸那个符号。
指尖碰到符号的刹那,他忽然觉得心口一痛。
那痛来得又急又猛,像被针扎了一下。
林夕“嘶”了一声,捂住胸口,踉跄着后退两步。
“林兄!”文远赶紧扶住他,“你怎么了?”
“没事,”林夕喘了口气,“老毛病了,心口疼。歇歇就好。”
文远看着他,眼神有些复杂:“林兄,你……真的没事?”
“没事。”林夕直起身子,又看了一眼那个符号,然后移开目光,“走吧。”
两人继续赶路。
走出好远,林夕才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石头。
石头上的符号,在阳光下,像一个沉默的眼睛,静静地看着他。
他想起回春谷后山禁地,那个被封死的洞口。
洞口上贴着的符箓,好像也有类似的纹路。
林夕收回目光,攥了攥拳头。
青城山,在西边。
他一定要找到那个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