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天,三人在一片野岭上遇到了一窝妖物。
那是几只钻地鼠精,在地下掏了洞,专门夜里出来拖牛羊。许无咎本没当回事,几只鼠精,连开灵智都算不上,他一幡就能收拾。可他们摸到洞口的时候,许无咎忽然停住了,脸色渐渐凝重。
“不对。”他说,“这洞里有大东西。”
“许先生,会不会是搞错了?”林夕压低声音,“这几只鼠精,看着不大。”
“你懂什么。”许无咎盯着洞口,目光一寸一寸地扫,“鼠精这东西,越是往地下钻,越养得出大的。你看这洞口,土翻得这么匀,没有三年掏不出来。掏三年的洞,里面能只住几只小耗子?”
林夕仔细看了看,果然。洞口边缘的浮土整整齐齐,像是被什么反复压实过,缝隙里还残留着几缕暗红色的毛。他蹲下去,刚要伸手,被许无咎一把拽住:“别碰。那毛上带煞,沾了不好洗。”
他话音未落,地底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,紧接着,洞口土石崩裂,一头灰黑色的、足有小牛犊大的鼠精钻了出来。它的眼睛是血红色的,皮毛上缠着厚厚的煞气,显然已经修出了气候。
“他娘的,情报有误!”许无咎骂了一声,破幡一抖,一道黑光劈过去。那鼠精却比他想象的敏捷,就地一滚,躲开黑光,张口就朝他咬来。
许无咎侧身避开,正要再出一幡,脸色忽然一变,他持幡的手剧烈地抖起来,眼底那团黑气腾地烧起,声音瞬间变得尖锐:“它们在骨头里爬!别过来,别过来!”
煞气侵蚀,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发作了。
林夕的心猛地一沉。他见过许无咎犯病,在磨盘村的时候,许无咎偶尔会暴躁、多疑、胡言乱语,可从来没有在斗法的时候发作过。他忽然想起许无咎那夜说的话:“我哪一天发起疯来,连你一起打。”
鼠精可不管这些,血红的眼睛一亮,低头便冲。
“许先生!”林夕喊了一声,扑过去挡在许无咎身前。他握紧拳头,正要硬接,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、几不可闻的声音:
“它左腿有伤。半尺长,还没好全。”
是沈青萝。
林夕来不及细想,侧身一闪,果然看见那鼠精左腿的皮毛下有一道暗色的疤。他一拳砸在疤上,铁骨硌在伤处,鼠精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,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。
“右眼!它右眼蒙了,看不太清!”沈青萝的声音又响起来。
林夕依言绕到右侧,一拳打在鼠精右眼上。鼠精嘶吼着倒地,再也没能爬起来。
许无咎这时才从癫狂中缓过神,一幡结果了那鼠精的性命,靠在山壁上,大口喘着气,脸色白得像纸。他盯着沈青萝看了很久,忽然问:“你怎么知道它左腿有伤?”
“闻出来的。”沈青萝垂下眼,“伤口有血腥气。它走动的时候,那条腿踩得比别的腿轻。我从小就能听见、闻见这些东西。”
许无咎沉默了。
他看了看倒在地上的鼠精,又看了看沈青萝,再看看林夕,忽然低声说了一句:“小子,你捡到宝了。”
“半妖的眼睛鼻子,天生就是用来找妖的。她要是能跟着咱们走几趟,比什么探路的法器都好使。”
沈青萝没有接话。她转身蹲到溪边,默默地洗着手上的血。林夕走过去,递给她一块干饼:“饿了没?”
沈青萝接过来,低着头,慢慢咬着。
“刚才……谢谢你。”过了好一会儿,她才轻声说,“你信我的话。”
“你让我往左,我就往左。”林夕说,“我信。”
沈青萝咬饼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她没有抬头,可林夕看见,她攥着饼的指尖,又悄悄收紧了一点,像是怕什么珍贵的东西,一不小心就漏走了。
许无咎在旁边处理那具鼠精的尸体,忽然“咦”了一声。他蹲在鼠精脑袋边,拨开那层灰黑色的皮毛,露出底下一块暗红色的印记,像是天生长的,又像是被什么烙上去的。
“怪了。”他皱着眉头,“这鼠精的脑门上,怎么会有这个东西?”
林夕走过去看了一眼。那印记的纹路弯弯绕绕,像一团烧焦的火焰,又像一只半闭的眼睛。他盯着那纹路,忽然觉得脑子里嗡了一下,那口井底的红,极轻极快地跳了一下。
“许先生,你见过这种印记吗?”他问。
“没有。”许无咎摇头,“我走南闯北几十年,没见过哪只妖身上长这种记号。像是……被人打上去的。可什么人,会在妖身上打记号?”
他想了想,又摇了摇头,把那块皮毛割下来,随手收进包袱里:“先留着,回头问问认识的同行。这东西,说不定有点来头。”
林夕站在一旁,没有再说话。他望着那只鼠精的尸体,心里那口井底的红,还在一下一下地跳。
他忽然有种感觉,那只鼠精脑门上的印记,他好像在哪里见过。
在哪里呢?他记不起来了。
可他的身体记得。他的骨头记得。他井底那团红,记得。
那天夜里,林夕躺在火堆边,望着天上的星星,忽然想起许无咎白天那句话,“半妖的眼睛鼻子,天生就是用来找妖的”。
他忽然有点说不清,他留下沈青萝,到底是因为可怜她,还是因为……他也想有个人,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,替他多看一眼这个危险的世界。
半夜里,林夕被一阵动静惊醒。他睁开眼,看见许无咎坐在火堆边,没有睡,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。
“许先生?”林夕坐起来,“怎么了?”
许无咎没有立刻说话。他盯着林夕看了很久,才哑着嗓子说:“小子,我刚才……又犯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林夕说,“白天那会儿,你吓我一跳。”
“我比谁都怕。”许无咎的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,“我怕的不是那鼠精。我怕的是,我哪一天发起疯来,连你一起打。白天要不是你挡在前面,我那一幡,说不定就落在你头上了。”
林夕沉默了。
“小子,你听我说。”许无咎忽然伸手,抓住他的手腕,力道大得吓人,“我的日子不多了。煞气吃了我几十年,我这条命,撑不了多久。我疯之前,得把能教你的都教给你,你记着,九品法这条路,越往上走,煞气越重。你要是哪天觉得不对,就停。别学我,拿命去赌。”
“许先生,你……”林夕想说点什么,却被许无咎摆手打断。
“睡吧。”许无咎松开手,把烟袋点上,背过身去,“我守夜。你明天还要赶路,老鸦岭那边,我总觉得,有什么东西在等着咱们。”
林夕躺回草铺上,却怎么也睡不着。他望着许无咎佝偻的背影,忽然觉得,这个平日里骂骂咧咧的邋遢道人,其实比谁都清楚自己正在走向哪里。
他闭上眼,耳边又响起那声极轻极沉的翻身响。
这一回,他没有睁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