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青萝那句“黑水涧的水,浑了”,像一根刺,扎进了林夕心里。
他回去之后,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许无咎。许无咎听完,没有多问,只是沉默着抽了一袋烟,末了才说:“丫头那耳朵,是混血天生的本事,灵得很。她说听见了,那就是真有人在她耳边说话,至于是人是鬼,是妖是神,说不准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怎么办?该吃吃,该睡睡。”许无咎说,“咱们现在能做的,就是养精蓄锐。等黑水涧的水浑到一定程度,自然会有人来搅,到时候,谁是钓鱼的,谁是鱼饵,就都清楚了。”
林夕点了点头,可心里那根刺,却一直没有拔掉。
接下来的几天,白水镇表面上风平浪静。许无咎依旧每天蹲在院子里熬药、磨刀、喝酒,偶尔指点林夕两招。林夕也照常练功,照常去镇外荒地引煞,只是他每次出门,都会多留一个心眼,神识不敢铺得太满,留了三分。
沈青萝照常来送豆腐脑。她好像也察觉到了什么,这几天来的次数更多了,每次来都带一碗,放下就走,也不多问。
“林夕哥,”她有一次走的时候,忽然回头说,“我娘以前跟我说过,山雨欲来的时候,山里最安静。你……你们要是听见什么动静,别慌。”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林夕说。
可许无咎的煞气,还是先一步压不住了。
起初只是夜里偶尔的低声咆哮,像梦话,又不像梦话。林夕有两次半夜被惊醒,听见隔壁屋里传来“咚咚咚”的敲击声,像有人拿头在撞墙。他披衣起来,隔着门缝看了一眼,看见许无咎坐在床沿上,双手抱着头,浑身发抖,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。
“三十年……三十年的债……该还了……”
林夕没有推门进去。他知道,许无咎这种人,最不愿意被人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。
可到第六天夜里,动静越来越大了。许无咎开始砸东西,砸完东西又蹲在墙角,抱着自己的刀,眼神直勾勾的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。
“许先生,”林夕蹲在他面前,“您要不要……歇一歇?咱们去山里住几天,换个地方。”
许无咎抬起头,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林夕读不懂的光:“……歇?歇不了。小子,你不懂,这东西,像债主。它敲门,你越躲,它敲得越响。敲到第七天,它就该……上门了。”
林夕心里一沉:“第七天?”
“第七天。”许无咎咧嘴笑了笑,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悲凉,“你师父我,给自己算过命。算命的说了,我这辈子,三十年前欠了一笔账,三十年后,第七天的夜里,债主上门。”
林夕想说什么,许无咎却已经转过身去,背对着他,声音闷闷的:“……去睡吧。明晚,不管听见什么动静,都别进来。”
林夕没有听他的话。
第七天的夜里,他守在院子里,一步也没有离开。
那天林夕从镇外练功回来,远远就听见客栈里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巨响。他心头一跳,冲进院子,看见许无咎正站在堂屋中央,双目赤红,浑身煞气翻涌如墨,一把刀把堂屋里的桌椅砍得七零八落。
“都给我滚,!”许无咎嘶吼着,声音已经完全变了调,“滚出去!你们都想害我!都想抢我的东西!”
“许先生!”林夕冲上去,“许先生您清醒一点!我是林夕!”
“林夕……”许无咎喘着粗气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,“林夕……对……林夕是个好孩子……可你不是他!你是假的!你想骗我出去,让那东西吃了我!”
他忽然举刀,朝着林夕当头劈下!
林夕瞳孔骤缩。他下意识侧身,刀锋贴着他的肩膀砍进身后的门框,木屑四溅。他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许无咎已经欺身而上,一掌拍在他胸口!
“砰!”
林夕整个人被拍飞出去,撞塌了半面墙。他吐出一口血,胸口的府库“嗡”地剧震,煞气翻涌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“许先生,!”
许无咎却像完全听不见一样,双目赤红地一步步逼近,掌心的煞气凝成实质,浓黑如墨:“死……都得死……一个都别想跑……”
林夕想爬起来,可胸口那掌伤得太重,他刚撑起半个身子,又跌了回去。他望着许无咎那双完全陌生的赤红眼睛,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悲凉,
他想起白天许无咎还蹲在灶台前熬药,一边熬一边骂骂咧咧地说“这药苦得能毒死人”;想起他教自己开府时那副满不在乎的口气;想起他说“我陪你走一段,再远的路,就得你自己趟了”。
“许先生,”他哑着嗓子喊,“您答应过我的。您还要教我开府之后的打法,”
许无咎的脚步顿了一下。可只是一瞬,他的眼神又变得疯狂,掌心的煞气凝成一把漆黑的刀,朝着林夕的眉心刺来!
就在那一瞬间,林夕的眉心,忽然亮起一点红光。
那光极淡,却亮得不容忽视。它从林夕的眉心深处透出来,像一朵含苞的花,在这一刻轻轻绽开了一线。一线红光,如针如线,落在许无咎胸口的煞气上。
“嗡,”
像烧红的铁落入冰水。许无咎浑身剧震,满身翻涌的煞气在红光触及的地方,竟如冰雪遇阳,一寸一寸地消融下去。他眼底的赤红迅速褪去,举到一半的刀停在半空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,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。
“……我……”他哑着嗓子,茫然地抬起头,“我干了什么?”
林夕躺在地上,胸口那点红光已经悄然隐去,像从未出现过一样。他艰难地爬起来,抹了一把嘴角的血,走到许无咎面前蹲下:“许先生,您没事。”
“我……”许无咎看着自己的手,又看着满屋狼藉,看着林夕肩头的伤和嘴角的血,瞳孔猛地一缩,“……我伤了你?”
“皮外伤,不碍事。”
许无咎怔怔地看着他,忽然伸手,抓住林夕的手腕。他的指腹按在林夕的脉门上,浑身发抖。
“你……”他的声音在抖,“你刚才……你眉心那点光……是什么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林夕老实说,“就是……忽然亮了一下。”
许无咎死死盯着他,盯了很久很久,久到屋外的月光都移了位置。最后,他松开手,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,声音沙哑得像破锣:
“林夕……你体内,有另一股力量。我活了大半辈子,走南闯北,见过千百种功法,从没见过这种东西。”
“那……是好是坏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许无咎说,“我只知道,它刚才轻轻一下就压住了我的煞气,我攒了二十年的煞气。这世上能压住我煞气的东西,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。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夕,眼底有一种林夕从未见过的复杂神色:“小子……你到底,是个什么东西?”
林夕沉默了。
月光从破墙的洞里漏进来,落在他脸上。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,忽然轻声说:“许先生,我不知道我是什么。我只知道,我这条命,是捡回来的。我比谁都清楚,死过一次的人,该好好活着。”
许无咎看着他,很久没有说话。
最后,他慢慢地、慢慢地伸出手,在林夕肩头拍了拍:“……好好活着。就冲你这句话,我许无咎这辈子的路,再陪你走一段。”
窗外,老鸦岭方向,又传来一声闷响。这一次,比上一次更近了一点。
这一夜,两人谁都没有睡。
许无咎坐在堂屋里,就着月光,一遍一遍地擦拭他那把刀。林夕靠在门框上,看着他,忽然问:“许先生,您这把刀,跟了您多少年了?”
“四十年了。”许无咎头也不抬,“我十八岁那年,从一个卖刀的老头手里买的。那老头说,这把刀杀过三头妖、两只鬼,是个吉祥物。我当时信了,花了三两银子。后来才知道,那老头就是个骗子,这把刀,就是一把普通的刀。”
“那您怎么还用到现在?”
“用习惯了。”许无咎说,“刀好不好,不在刀,在人。我用这把刀劈过妖,砍过鬼,救过人也杀过人。它跟了我四十年,比世上任何一个人都了解我。”
他顿了顿,忽然说:“小子,我跟你说句实话。我这一辈子,走南闯北,见过不少天资好的后生。可没有一个,像你这样,让我觉得,这条路,也许真的有别的走法。”
“我?”
“你体内那点红光,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是什么。”许无咎说,“但我活了大半辈子,只学会一件事:看不懂的东西,别急着下结论。也许是祸,也许是福,得看你拿它怎么用。”
林夕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说:“许先生,我想跟您商量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我想查一查,那点红光到底是什么。”林夕说,“还有,黑水涧那潭浑水,到底是谁搅的。我总觉得,这白水镇的事,不是一桩桩孤立的怪事,它们背后,像是有人在牵着线。”
许无咎停下擦刀的手,抬头看了他一眼。月光落在他脸上,那双浑浊的眼睛里,闪过一丝林夕从未见过的光:“……好小子,你比我强。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,只知道闷头往前冲,从来不去想路是谁铺的。”
他收起刀,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望着远处黑沉沉的群山:“那就查。反正老子这把老骨头,也闲不住。不过丑话说在前头,要是查出来,那线头牵着的是个惹不起的东西,你可得答应我,撒腿就跑,别回头。”
“行。”林夕说,“我跑。跑之前,先把道爷我的名号报出去,妖孽,道爷来收你了,这句我练了快一年了,总得找机会喊一回。”
许无咎被他逗笑了:“成。那老子就等着听你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