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夕回到白水镇后,修炼开始进入正轨。
他每天清晨起来,在院子里盘膝坐下,把意识沉入心口那片莲池。红莲的光温温地亮着,一缕一缕地溢气,顺着血脉流遍全身。那气在他体内转一圈,最后落在肝部的位置,那里,那朵半开的青莲,正安安静静地立着,花瓣上凝着细小的露珠。
“红莲为心,青莲为肝……”林夕默念着那行字,“五行相生。心属火,肝属木……木生火。反过来,火也能温木。所以红莲先开,是要给青莲暖窝?”他隐约摸到了门道。五莲对应五脏,五脏对应五行,五行相生相克,莲开有先有后,不是乱来的。
他试着把红莲溢出来的气,缓缓引向青莲。那缕气一触到青莲的花瓣,青莲的露珠便颤了颤,像被春风拂过,轻轻舒展开一瓣。
“……成了。”林夕心头一喜。
可就在青莲舒开那瓣的瞬间,一阵极细的阴风,忽然从他体内吹过。那风冷得他打了个寒颤,眼前一花,恍惚看见一座坟,荒草萋萋,墓碑斑驳,坟头坐着一只黑猫,正盯着他看。黑猫的眼睛是绿的,在夜色里幽幽地亮着,像是认得他。
“……又是它。”林夕睁开眼,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。
他第一次“看见”那座坟,是在黑水涧炸开之后。那以后,每次他修炼到关键处,那座坟就会出现。他不怕,只是觉得古怪,他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坟,是他死过一次的证明。
“看就看了吧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人都活过来了,还怕一座坟不成?”他定了定神,继续修炼。
这一练,就是小半个月。沈青萝每天雷打不动地来送饭,早上送粥,中午送菜,晚上送汤。她不多话,放下饭就走,只在门口站一会儿,看看他,然后轻手轻脚地离开。有时候林夕练得入神,忘了时辰,她就悄悄把饭放在石桌上,用碗扣着,等他练完再吃。
有一天傍晚,林夕练完功睁眼,看见沈青萝没走,正坐在廊下,靠着柱子,头一点一点的,睡着了。她手里还攥着一只碗,是给他送汤来的,见他练功练得入神,就没舍得叫醒他,自己等着等着,睡着了。
暮色四合,风从院子里吹过,她打了个哆嗦,缩了缩肩膀。
林夕站起来,轻手轻脚地走过去,把自己搭在晾衣杆上的外衣拿下来,披在她身上。她没醒,只是无意识地裹了裹那件衣裳,嘟囔了一句什么,又睡过去了。
林夕蹲在她面前,看着她安静的睡脸,忽然想起那晚在莲池边,他“看”见她哼歌的样子。他伸出手,想去碰一碰她额前那缕乱发,手伸到一半,又停住了,收了回来。
“……沈姑娘,”他轻声说,“你陪我守了九个月,往后,换我守着你。”她没听见。可那天晚上,她醒来的时候,发现自己身上披着一件带着少年体温的外衣,而那个少年正坐在院子里,就着月光,一下一下,轻轻敲着自己的膝盖,嘴里念念有词,像个刚学会认字的孩子,在背一篇很长的经文。
她看了一会儿,把外衣裹紧了些,笑了。
林夕没有告诉她,那天夜里他修炼的时候,青莲又开了一瓣。他在那瓣莲花里,“看”见了一幅画面,一片极深极深的峡谷,雾气终年不散,谷底有风声,呜呜咽咽的,像有人在哭。
他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,可他知道,总有一天,他会走到那里去。
他还“看”见了另一幅画面,一间老屋,屋门半掩,门楣上挂着一块旧木牌。木牌上的字已经模糊了,可他还是辨认出了两个字:林宅。
那是他家的老屋。
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修炼的时候看见它,也不知道它在哪里。可那两个字,像一根针,轻轻扎在他心里,他想回家看看,想看看他爹娘住过的屋子,想看看那盏灯,那封信。
他睁开眼,望着窗外的月亮,沉默了很久。第二天一早,他破天荒地没有练功,而是去镇上买了一叠黄纸、三炷香,又打了一壶酒。
“你这是要做什么?”沈青萝问。
“我爹生前爱喝酒。”林夕说,“我虽然还不知道他家在哪儿,可我先把东西备上。等哪天找到了路,我就去给他上炷香,请他喝一盅。”沈青萝看着他,没有追问。她只是默默地多烙了几张饼,给他装进包袱里:“出门带着,别饿着。”林夕接过饼,揣进怀里。那饼还热着,隔着布,暖着他的胸口。
他转身回屋的时候,忽然听见后院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。他回头,看见那只乘黄不知什么时候醒了,正蹲在墙角,歪着脑袋看他。月光下,它那双白色的双尾轻轻摇了摇,像是也在目送他。
林夕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脑袋:“你也想家了?”乘黄蹭了蹭他的掌心,低低叫了一声。林夕笑了:“等道爷我找到路,带你一起回去看看。”回到屋里,他没有立刻睡下,而是把那叠黄纸摊开,一张一张地叠好,又用油纸裹了,仔细收进包袱最底下。他叠得很慢,很仔细,像在做一件极郑重的事。
沈青萝趴在窗台上,透过窗缝看着他。月光照着他低垂的眉眼,他整个人安安静静的,像一尊泥塑。她看了一会儿,轻轻合上窗,没有打扰他。
那天夜里,林夕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他又回到了那间老屋,灯下,女人缝衣裳,男人看信。他站在门口,想喊一声“爹、娘”,却怎么也发不出声。女人抬起头,冲他笑了笑,那笑容很温柔,像是认得他,又像是透过他,在看别的什么。
“夕儿,”她轻声说,“别怕。走到哪,都有人疼你。”林夕猛地惊醒。窗外天已经蒙蒙亮,枕边一片湿,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流的泪。他坐起身,摸了摸心口那朵红莲的位置,那里温温的,像还留着梦里的温度。
“……自己疼自己。”他低声说,“娘,我记得。”他起来洗了把脸,把黄纸和酒重新收好,又去后院看了看那只乘黄。乘黄见他过来,蹭了蹭他的腿,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咕噜声。林夕蹲下来,摸了摸它雪白的皮毛:“你说,我爹娘在那边,过得好不好?”乘黄当然不会回答他。可它歪着脑袋,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,看了很久,然后轻轻叫了一声。
“……也是。”林夕笑了,“你一只小妖,哪知道这些。”他站起身,看着天边一点点亮起来的晨光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老屋的事,爹娘的事,暂时想不明白,就先不想。眼下他还有更要紧的事,那朵青莲,还等着他养大呢。
“路要一步一步走。”他低声说,“道爷我,有的是时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