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厂长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“啪”地断了。
脚脖子一软,他整个人往后倒退了半步,后腰“砰”地撞在结了冰的沙袋边缘。
手里的网兜跟着往下坠。
两瓶陈年茅台砸在冻硬的泥地上,发出沉闷的磕碰声,玻璃瓶子险些震碎。
他那张老脸上的讨好笑意彻底僵死,惨白惨白的,像刚刷了层劣质大白。
“不、不是!何总工,您听岔了,我……我这张破嘴啊!”
杨厂长扬起手,照着自己带着胡茬的右脸就抽了一记响亮的耳光,打得干脆利落。
“我这是糊涂油蒙了心!您千万别跟沈首长提这茬,咱轧钢厂几万口子人可受不住啊!”
何雨柱连眼皮都没夹那两瓶好酒一下。
他斜叼着烟卷,双手插在灰线衣的裤兜里,下巴往院子外头抬了抬。
冷风打着旋儿卷起地上的雪沫子,扑在他脸上,他连眼睛都没眨。
“杨厂长,收起你那点拿不上台面的小算盘。”
何雨柱吐出一口灰蓝色的烟圈,烟灰掉在老头鞋的鞋尖上。
“你当我是外头那些要饭的?看见两瓶酒、三斤肉就迈不动道?”
杨厂长连连摆手,脑门上的汗珠子刚冒出来,就被冷风吹成了冰碴。
他胡乱拿袖口抹了一把脸,一股子机油味混着冷汗的馊味散开。
“没、没那个意思!我就是……哎哟,我就是看着厂里那帮小年轻,馋您那口手艺……”
“你这叫鼠目寸光。”
何雨柱毫不客气地打断他,夹着烟的手指越过铁丝网,虚点了点杨厂长的鼻尖。
“我昨晚随便画几根管子,能让你那破厂子效率翻三倍,废品率清零。”
他转过身,一脚踹开自家虚掩的门板。
“吱呀”一声。
屋里那张八仙桌露了出来,上面散乱地铺着一堆画满机械结构的牛皮纸。
旁边还压着一把散发着金属冷光的德国造军用游标卡尺,地上散落着一堆断掉的铅笔头。
“我这脑子,装的是大国重工,是能把洋鬼子按在地上摩擦的真家伙。”
何雨柱回过头,眼神像带着钩子的刀刃,刮得杨厂长脸皮生疼。
“你让我放着这些能保命强国的图纸不画,跑回去给你炒大白菜?”
他嗤笑出声,弹了弹指甲盖上的烟灰。
“杨厂长,你这格局,连南锣鼓巷这胡同口都走不出去。”
杨厂长顺着门缝,一眼就瞥见了桌上那些透着机密气息的图纸。
再看看门口那俩端着带血槽刺刀的野战军。
他只觉得喉管里像塞了团干棉花,咽唾沫都拉拉地疼,五脏六腑都在打颤。
侮辱。
自己刚才那番话,对一个国家级顶尖人才来说,那就是指着鼻子骂娘。
要是军工部那帮大佬听见这事儿,拔了他的皮都算轻的。
“我错了我错了,何总工,您大人不记小人过!”
杨厂长双腿打着摆子,腰弯得几乎要和膝盖平齐,就差没直接跪在冰泥地上了。
他双手死死捏着公文包的带子,指节泛着青白。
“是我眼瞎!是我烂泥扶不上墙!您这尊大佛,哪是我们那破食堂能供得起的!”
他吸溜了一下冻出来的清鼻涕,声音带上了几分哀求,眼巴巴地看着门里头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厂里那几台机器,还有那些个老掉牙的苏联生产线,那是真离不开您啊!”
“您给指条明路,轧钢厂到底得扒几层皮,才能请得动您屈尊去指导指导?”
何雨柱打了个哈欠,挤出两滴生理性眼泪。
随手把烧到屁股的烟头扔进雪窝子,发出一声细微的“呲啦”。
“外头风大,进来说话吧。站门外头,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欺负劳苦大众呢。”
他转头往屋里走,门外的警卫班长这才伸手,拉开铁丝网的一个口子。
杨厂长如蒙大赦,提着网兜,小心翼翼地顺着沙袋边沿溜边进去。
进屋后,一股炉火的暖气裹住全身,激得他打了个响亮的喷嚏。
他连大气都不敢喘,老老实实地把两瓶茅台放在门后头的烂木箱子上。
像个做错事的小学生,贴着门框站着,双手搓着裤腿。
何雨柱走到八仙桌前,抓起那个掉瓷的搪瓷茶缸。
里面是昨晚剩下的凉白开,水面飘着两根茶叶梗。
他仰起脖子灌了一口,喉结上下滚动,咽下去的水声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站着干嘛?我又不会吃人。”
他拉过一把长条凳,大马金刀地坐下,顺手指了指对面的矮脚马扎。
杨厂长赶紧拽过马扎,半边屁股悬空挨着。
双手局促地放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探着。
“何总工,您、您有什么条件,尽管提,千万别跟我客气。”
他擦了把额头上的汗,眼神里透着股破釜沉舟的劲儿。
“只要我老杨权限以内能办到的,哪怕是去上头求爷爷告奶奶,我也给您办妥当!”
何雨柱放下茶缸,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,发出闷闷的敲击声。
“第一,工人我不当,干部我也不稀罕。”
他盯着杨厂长的眼睛,吐字清晰,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。
“你们轧钢厂那套官僚作风,老子没功夫伺候。去你们那儿,我只挂一个头衔。”
杨厂长愣了愣,嘴巴半张着:“啥、啥头衔?”
“特聘首席技术顾问。”
何雨柱拿小拇指抠了抠耳朵。
“我不按点坐班,不需要看谁的脸色。只要我踏进轧钢厂的大门,车间里所有的技术改造、设备升级,全得听我的。”
杨厂长倒吸一口凉气,牙花子直发酸。
这可是要扒了他大半的实权,把技术部门全架空啊。
但他咬了咬牙,闭着眼睛猛地点了点头,硬是没敢崩出半个“不”字。
“行!技术上的事儿,您说了算!谁要是敢在背后嚼舌根子,我老杨第一个开除他!”
“别急,这第二条还没说呢。”
何雨柱往后靠了靠,双手交叉垫在脑后,翘起二郎腿。
“我这人脾气臭,见不得那些尸位素餐的废物。我在车间指导,必须拥有绝对话语权。”
他眼神一凛,透着股杀伐果断的狠厉,屋里的温度好像跟着降了几分。
“我要开哪个人,要动哪条生产线,你杨厂长,连同你们厂委那帮人,谁也别想插手拦着。”
何雨柱放下腿,身子猛地前倾,逼近杨厂长那张冒汗的脸。
“一句话,技术这块地盘,顺我者昌,逆我者卷铺盖滚蛋。”
杨厂长只觉得后脊梁骨窜起一股凉风,头皮发麻。
这小子是要把轧钢厂的技术命脉死死捏在自己手里,当土皇帝啊。
可脑子里一闪过昨晚那机床重新转起来的疯狂速度,他心底的犹豫瞬间被碾碎。
苏联专家都撤走大半了,再不找个懂行的靠山,厂子早晚得黄摊子。
“没问题!绝对话语权我给您批!谁敢在您面前递爪子,我亲自把他踢出轧钢厂!”
杨厂长拿脏兮兮的袖口抹了把汗,试探着往前凑了凑。
“那……那您的工资待遇……这可是技术大牛,按规定我得给您往上头打个特殊申请。”
何雨柱端起茶缸,凑到嘴边又抿了一小口水。
他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,眼神玩味地看向对面的胖子。
“工资?杨厂长,那三瓜两枣的玩意儿我早就不稀罕了。不过,你要是真想让我痛痛快快干活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