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海中揉了揉沾满泥水的浑浊眼睛。
两只手抖得跟筛糠一样,连掉在脚边的秃毛竹扫帚都顾不上捡。
冷风夹着冰雪碴子,刀片似的刮在脸上。
他却连缩一下脖子都忘了,脑子里全是被那排气管蓝烟熏出来的幻觉。
那半寸车窗缝隙里的一瞥,像根生锈的铁钉,死死揳进他的天灵盖。
“傻柱……那是傻柱?”
刘海中吞了口夹着雪风的唾沫,嗓子眼干得发苦。
他猛地从泥坑里爬起来,捂着被巡查员砸肿的肩膀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南锣鼓巷狂奔。
棉鞋里灌满了冰水,踩在石板路上发出“吧唧吧唧”的动静。
南锣鼓巷95号院,中院。
空气里飘着一股子发霉的死水味。
阎埠贵正蹲在自家门槛上,手里捏着半个干瘪的黑面窝头。
他用豁了口的门牙,费劲地啃着一根长了白毛的咸菜疙瘩。
“咯嘣”一声,咸菜皮卡在牙缝里,酸涩的霉味直冲天灵盖。
“哎哟喂!老天爷开眼了!”
刘海中像头发疯的野猪,一头撞开中院的垂花门。
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胸腔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嘶嘶声。
院里几个正搓着手跺脚的邻居全被吓了一跳。
秦淮茹正蹲在冰冷的水池子边洗尿布,冻得发紫的双手猛地一哆嗦。
冰水溅在棉裤上,瞬间结成一层白霜。
“老刘,你抽羊角风了?扫大街扫出金元宝了?”
阎埠贵吐掉嘴里的咸菜皮,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的眼镜框。
“瞎咋呼什么,当心待会儿把街道办的民兵招来。”
“不是……我看见……看见活神仙了!”
刘海中扶着水池子边缘,上气不接下气。
他连比划带说,手指头夸张地在半空乱挥。
“三辆!三辆黑漆漆的大红旗轿车!前后全是背着长枪的摩托车!”
正屋门板“吱呀”一声拉开。
易中海披着件破棉袄,手里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缸子,阴沉着脸走出来。
“这四九城里哪天没个大人物过路?看把你魂儿都吓飞了。”
“里头坐的是傻柱!”
刘海中猛地拔高嗓门,震得房檐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。
“我亲眼瞅见的!他摇下半拉车窗,连那根抠牙的火柴棍都是他扔出来的!”
“他……他现在绝对当了大领导了!咱们这院子全完了!”
院子里死一般寂静。
只有风卷起地上的烂树叶子,发出沙沙的摩擦声。
过了足足五六秒。
“扑哧——”
阎埠贵最先没憋住,捂着肚子干笑起来。
“老刘啊老刘,你脑子被泔水桶冻上浆糊了吧?”
他拿手里的半个窝头指着刘海中,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
“红旗车?还防弹的?他一个在食堂颠大勺的厨子,哪怕是会画两张图纸,配坐那车吗?”
易中海也冷哼了一声,低头吹了吹缸子里的高碎茶叶沫。
“我看八成是给哪个大首长当了司机,或者厚着脸皮蹭了趟车。”
他三角眼一眯,嘴角撇出一抹酸溜溜的冷笑。
“打小就爱出风头,弄虚作假。他要是大首长,我易中海今天就把这水池子啃了。”
秦淮茹揉着红肿的指关节,低垂的桃花眼里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。
她咬着下唇,胃里咕噜噜直叫唤,咽了口泛酸的唾液。
这帮老绝户都在自欺欺人,可她心里清楚,何雨柱那天的做派,绝对不是装出来的。
……
他们这帮在井底啃发霉咸菜的禽兽根本不知道。
此时此刻,地球另一端。
美国,五角大楼地下情报中心。
室内的恒温空调发出低沉的运转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浓郁的黑咖啡苦味,以及劣质雪茄燃烧后的焦油臭气。
白炽灯惨白的光线,照在一张宽大的金属办公桌上。
“啪!”
一个金发碧眼的情报官,把一份盖着“绝密”红戳的档案袋重重摔在桌面上。
纸张散落,上面全是偷拍的模糊黑白照片和一堆狂乱的数据曲线。
“这就是你们远东情报组盯了半个月的结果?!”
国防部的高级参谋史密斯抓起几张纸,手指骨节捏得泛白。
他死死盯着纸上的推力参数,冷汗顺着鬓角滑落,滴在领带上。
“固体推进剂?峰值推力八十吨?没有液态燃料的预热时间?”
金发情报官咽了口唾沫,喉结艰难地滑动着。
“长官……我们的声呐阵列和卫星红外线,在戈壁滩捕捉到了点火信号。”
“苏联人撤走后,他们不仅没有瘫痪,反而拿出了完全超越现有体系的模型。”
“这种燃料包……意味着他们可以把导弹塞进卡车里,拉到任何山沟里随时发射!”
史密斯双腿一软,一屁股跌坐在转椅上。
真皮椅垫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。
他脑子里“嗡嗡”直叫,仿佛看见了一群随时能从地底钻出来的钢铁怪兽。
“见鬼……这根本不是那个落后国家能造出来的东西!”
史密斯猛地扯松领带,一把扫落桌上的咖啡杯。
棕黑色的液体溅在名贵的地毯上,像一片散开的血迹。
“是谁主导的这个项目?苏联人?还是德国跑过去的战犯?”
情报官哆嗦着从档案袋最底层抽出一张纸,递了过去。
纸上只有几行简短的代号和模糊的素描画像。
“内线传回来的消息……代号‘东风’的总指挥,是个连代号档案都没有的年轻人。”
“据说……是个十几岁的少年。”
“法克!”
史密斯一把捏碎了手里的铅笔,木刺扎进掌心渗出血珠。
他抓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,转盘拨得飞转。
“给我接白宫国家安全顾问!马上把第一舰队的警戒级别拉到最高!”
“那个国家出了一个魔鬼!一个能改变战略格局的魔鬼!”
……
与此同时,红星轧钢厂。
第三车间。
机器轰鸣声震耳欲聋,震得人五脏六腑都在跟着发颤。
空气里全是刺鼻的机油味和金属切割烧焦的铁锈味。
头顶的老式吊扇慢吞吞地转着,根本驱不散车间里呛人的粉尘。
贾东旭穿着一身沾满油污的破工装,像个提线木偶一样站在一台重型冲床前。
他双眼布满猩红的血丝,眼眶乌黑深陷。
连续三天没吃过一顿饱饭,刚才又在旱厕扫了一上午大粪。
胃里像有一把带锯齿的刀在来回刮,疼得他直冒虚汗。
“哐当!”
车间主任王胖子一脚踹在贾东旭旁边的铁皮料筐上。
火星子迸溅开来,吓得贾东旭浑身一激灵,手里的钢板差点砸脚面上。
“贾东旭!你他妈在这儿挺尸呢!”
王胖子满脸横肉直哆嗦,唾沫星子喷了贾东旭半边脸。
“易中海被停了工,你这当徒弟的连个钢板都切不直?”
“上面压下来的军工件任务,今天下班前完不成这五十块板子,你明天的口粮配额直接取消!”
贾东旭咬着牙,嘴里尝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他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。
一会儿是收音机里播报的那个“特聘专家”。
一会儿是刘海中早上在院子里咋呼的“三辆大红旗”。
“傻柱……傻柱凭什么……”
他魔怔似的嘟囔着,手指僵硬地摸上冲床的金属操作杆。
冷硬的铁皮触感顺着掌心传遍全身,冻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“嘀咕什么玩意儿!赶紧干活!”
王胖子不耐烦地抓起记事本,在贾东旭的后脑勺上拍了一下。
贾东旭晕头转向地把一块带着毛边的钢板塞进冲床的模具槽里。
五十吨的重型冲床,顶部那个巨大的液压锤头正悬在半空。
像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钢铁野兽。
他觉得眼前一阵阵发黑,工厂的房顶好像在转圈。
手心的冷汗打滑,连钢板的边缘都没卡准位置。
“主任……我、我头晕……”
贾东旭喘着粗气,双腿发软,想靠在旁边的操作台上缓口气。
“晕?干不完活你全家都得饿死!少给我装洋蒜!”
王胖子根本不搭理他,指着冲床底下的脚踏开关,横眉竖眼地吼叫。
“进刀位没对准呢!你瞎磨蹭什么!踩踏板!赶紧把料压紧!”
贾东旭被吼得浑身一哆嗦。
脑子里那根紧绷的神经彻底断了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右脚,盲目地踩向那个满是油泥的踏板。
“咔哒。”
齿轮咬合的闷响传来。
可这声音却显得异常沉闷滞涩。
贾东旭猛地瞪大眼睛,看着机器上方那个重达几吨的液压锤头。
钢缆发出令人牙酸的崩裂声。
“王……王主任……”
贾东旭喉咙里挤出一丝尖锐变调的惨叫。
“这齿轮转速不对劲……它自己……它自己往下掉啊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