于莉半步没退,抓起手边的旧算盘直接砸在办公桌上。
木头框磕碰桌面,发出一声刺耳的闷响。
她连眼皮都没眨。
盯着王主管那张直冒油汗的胖脸,反手攥住一根削尖的红蓝铅笔。
笔尖死死抵着账本上那处涂改过的窟窿。
“少拿保卫科吓唬人!真查下来,进去蹲土房子的绝对不是我!”
于莉胸口起伏,呼吸带着股子豁出去的狠劲儿。
放两个月前,她还是个被爹妈逼着要彩礼、差点嫁给阎解成那个窝囊废的软柿子。
可自从何大哥在图书馆砸钱供她上夜校,她就像换了个人。
熬红了不知多少个晚上的眼睛,硬是凭真本事拿下了高级财务文凭,考进这国营百货大楼。
这帮老油条看她是个生瓜蛋子,把陈年烂账全推过来想找背锅侠。
做梦去吧!
“你……你个黄毛丫头反了天了!”
王主管肥肉乱颤,伸手就要去抢那本厚重的流水账。
手指尖还没碰到纸边。
门外突然传来一阵皮鞋踩在水磨石地上的脆响。
“干什么呢?大老远就听见财务室吵吵嚷嚷,当这儿是菜市场买白菜呐?”
百货大楼的孙经理背着手,板着张国字脸跨进门槛。
两条眉毛拧在一起,冷冰冰的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扫。
王主管吓得打了个哆嗦。
赶紧把手缩回袖筒里,大饼脸上硬生生挤出一堆谄媚的褶子。
“哎哟,孙经理!这……这新来的临时工不懂规矩,在这儿胡搅蛮缠呢!”
他恶人先告状,指着于莉倒打一耙。
“我正教育她呢,连基本的单边账都算不明白,还敢污蔑采购部吃回扣!”
于莉冷笑出声。
干脆利落地把账本转了个圈,顺着桌面直接推到孙经理眼皮底下。
“孙经理,您自己看。”
她捏着红蓝铅笔,在纸面上唰唰画了个清晰的十字表格。
“这是复式记账法,有借必有贷,两边底数必须端平。”
她动作利索,丝毫不怯场。
“您瞅这笔津门纺织厂的进货款。”
于莉笔尖重重一顿,直接戳破了薄薄的纸页。
“布匹入库单上是两千尺,财务出账却是按两千五百尺走得款。”
“这中间四百二十块钱的差价,全被做成了凭空捏造的物流损耗,落进私人口袋了!”
孙经理原本背着手,还有些漫不经心。
可一低头,视线扫过那种他见都没见过的清晰表格,瞳孔猛地缩成针尖大小。
每一笔进出、借贷关系,像扒光了衣服一样晾在纸面上。
清清楚楚,连一分钱的糊涂账都藏不住。
他倒吸一口冷气。
一把抓起账本,越往下看脸色越黑,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。
“好啊……好你个王胖子!”
孙经理猛地把账本砸在王主管的面门上。
纸张哗啦啦散开,书页边缘在胖脸上刮出一道红印子。
“四百多块!够买一辆自行车的钱!你胆子肥得上天了!”
王主管双腿发软,“扑通”跌坐在满是灰尘的地上。
冷汗顺着下巴滴进衣领,结结巴巴地想狡辩。
“孙……孙经理,您听我解释,这真是路上遇了雨,料子霉了的损耗……”
“解释个屁!滚去保卫科自己交代!”
孙经理咆哮着打断,转头冲走廊喊了两个保卫干事。
像拖死猪一样,把瘫软的王主管架了出去。
杀猪般的求饶声渐渐远去。
屋里清静了。
孙经理转过身,看着眼前这个还没褪去青涩的小姑娘,眼神大变样。
那目光里透着掩饰不住的震惊和欣赏。
“小姑娘,你叫于莉对吧?这套极其高明的记账法……谁教你的?”
“我师傅。”于莉下巴一抬,眼里闪过一丝骄傲。
虽然何大哥没正式收徒,但在她心里,那就是带她脱离苦海的再造恩人。
孙经理搓了搓手,连连点头。
“人才……咱这大楼正缺你这种能镇得住烂账的硬骨头!”
他拉开办公桌的抽屉,直接点出一沓崭新的大团结,拍在桌上。
“这几年积压的账你三天就理清了,这是破格发给你的奖金!”
孙经理大手一挥,砸下重磅决定。
“从明天起,你不用当普通会计了,直接提拔财务主管!工资按行政七级走!”
……
傍晚,冷风裹着雪粒子砸在脸上。
于莉却觉得浑身燥热,手心里全是一把把的热汗。
兜里揣着刚发下来的奖金和第一个月工资。
足足一百二十块钱!
放在几个月前,那是她两年不吃不喝都攒不下的巨款。
她踩着咯吱作响的积雪,一路小跑冲进前街的国营副食店。
眼睛连普通的散装白酒都没扫,直接指着玻璃柜台顶层。
“同志,劳驾给我拿两瓶五星茅台!再切两斤上好的酱牛肉!”
售货员翻了个白眼,刚想讽刺两句。
于莉直接把几张大团结连带酒肉票拍在玻璃板上,啪啪作响。
拎着沉甸甸的网兜,于莉坐上了去西郊的公交车。
心跳随着汽车的颠簸,越来越快,快要撞破肋骨。
等到了清华家属区的大门外。
看着那些全副武装的警卫和半米高的沙袋,她咽了口唾沫。
但一想到何雨柱那张脸,心里那点怯意瞬间被一股子暖流冲散。
她走上前,掏出百货大楼的红皮职工证递过去。
“同志,我……我找何雨柱,何顾问。我是他朋友。”
……
小洋楼二楼书房。
何雨柱靠在火炉边,手里翻着一本带俄文的高级流体力学大部头。
墙上的挂钟滴答作响。
门外的木楼梯传来一阵放轻的脚步声。
林峰敲了敲虚掩的门框。
“何顾问,门卫说有个叫于莉的女同志找您,说是您的旧相识。”
“核实过身份了,是百货大楼新上任的财务主管。”
何雨柱翻书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书页发出哗啦的脆响。
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,顺手把大部头扔在藤椅上。
这丫头的成长速度,倒比预想的还要快几分。
“让她进来吧。”
一楼客厅。
铸铁暖气片烘得屋里温暖如春。
于莉脱了那件沾着雪花的旧棉袄,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。
她局促地捏着衣角,站在羊毛地毯边缘不敢往里迈步。
这洋楼里的布置,比百货大楼的经理办公室还要气派百倍。
听到楼梯上的动静,她猛地抬起头。
何雨柱穿着件宽松的毛衣,单手插在兜里,慢悠悠地走下来。
眼神清亮,带着股子漫不经心的慵懒。
那张脸,跟在图书馆帮她解围时一模一样,却多了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气场。
于莉的脸颊“腾”地一下红透了,像个熟透的西红柿。
连白皙的脖颈都泛起了一层粉红。
她赶紧把手里那个装满茅台和酱肉的网兜举起来,结结巴巴地开口。
“何大哥,我……我当上财务主管了!今儿发了厚工资,特意买了酒来看您。”
于莉咬了咬嘴唇,桃花眼里闪着灼热的光。
“哎,您先别嫌弃。我这回可不是光提着酒来的,我查账的时候摸到一条暗线……”
“一批苏联专家撤走时丢在仓库吃灰的高精度车床,连造册都没写。您要不要……我做个平账,给您神不知鬼不觉地拉过来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