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秦医生,能不能匀给我一块钢料?我想打把菜刀。”
那工人说完,手还在一根钢条上拍了两下。
“这东西硬实,拿来做刀肯定趁手。”旁边的人也凑过来看,“秦医生,您要是不用,给我留一截呗?”
秦霄把手里的扳手往木箱上一放。
“想拿就拿,没人拦你。”
那人脸上的笑当场没了。
“啊?”
“不过这是轧钢厂的料。你拿回去,刀还没打出来,家里当家的先把工作丢了。”
院门口一下安静了。
刚才还伸手比量的人,赶紧把手收了回去。
“我就是随口一说。”
“对,对,谁敢真拿啊。”
他们嘴上这么说,心里多少有点可惜。这样的钢材拿去废品站,也能换几毛钱。可为了这点钱,把家里男人的饭碗搭进去,谁也不愿意。
秦霄看着他们把东西往院里搬,也没再说什么。
两个人抬钢管,另一个人抱着工具箱。箱角磕在门槛上,里面的钳子和螺丝哗啦一阵响。
“慢着。”秦霄伸手按住箱盖,“别把东西摔坏了。后面还要用。”
“您放心,少一颗螺丝都算我的。”
“你赔得起吗?”
“那可赔不起。”工人咧嘴,“所以我更得看紧点。”
这话把旁边的人逗笑了。
他们没有把钢材全堆在墙根,而是照着秦霄的手势,分成几摞放好。长管靠着西墙,薄板压在木架下,几个沉重的家伙什则摆到了屋檐边。
搬到最后,院子里连走路都要侧着身。
秦霄把大门往里推了推,免得钢管挡住门轴。
“秦医生,您这是要开铁匠铺?”有人擦着额头问。
“我家用。”
“家里用这么多?”
“嫌多你拿走?”秦霄抬了抬眼皮。
那人立刻摆手:“不多,不多,您慢慢用。”
东西确认无误,秦霄进屋拿出几包牡丹烟,一人塞了一包。
几个工人的眼睛都亮了。
“哟,这烟可不便宜。”
“秦医生,您这手笔够大的。”
有人舍不得拆,先在烟盒上摸了两遍。牡丹一包要五毛钱,普通人得干上半天活才舍得买。厂里老烟民还编过顺口溜,说高级干部抽牡丹,中层干部抽香山,普通工人抽两毛三,乡下人卷烟叶。
“拿着吧,辛苦你们跑一趟。”秦霄说。
“那我们可不客气了。”
领头的工人把烟揣进衣兜,朝旁边努了努嘴。
“您这院子倒是清静。就是那些邻居……”
他停住了。
秦霄接话:“不好相处?”
“何止不好相处。”那人压低声音,“我刚才搬东西,隔着门缝看了好几眼。您以后可得把东西锁好。”
秦霄笑了一声。
“你们没在这里住过。真住久了就知道,院里没有最怪,只有更怪。”
几个人连连点头,也不敢再多说,抽着烟出了门。
秦霄等车轮声走远,才把院门关严。
门外那些打量的视线,也一并挡在了外头。
秦芷兰从正屋出来,绕着那堆钢材转了一圈。她拿脚尖碰了碰一根短管,管子立刻滚出去半尺。
“这要是晚上谁起床,非得摔一跤不可。”
娄晓娥蹲在木箱边,掀开一点缝,看见里面全是工具。
“表哥,你弄这么多铁家伙,真准备在院里打东西啊?”
“不是打东西,是改屋子。”
“改成什么样?”秦芷兰问。
“装暖气。”
娄晓娥抬起头:“暖气不是厂里有人会弄吗?你找他们帮忙,省得自己折腾。”
“厂里的人来一趟,院子里就多几双眼睛。”秦霄把木箱重新扣上,“我自己弄,想怎么排就怎么排。”
“你还会这个?”
“不会可以学。”
“那你刚才怎么不让他们直接装?”
秦霄看了她一眼。
“问这么多做什么?”
娄晓娥被噎了一下,撇嘴道:“不说就不说,凶什么呀。”
秦芷兰没搭理他们斗嘴,拿起一截铜管在墙边比划。
“这东西是不是得绕着屋子走?”
“先别动。”秦霄把管子接过来,在墙面上用粉笔画了两道线,“这里以后留门,那里放暖气片。你们谁要是把位置记错,冬天就得挪桌子。”
“还挺麻烦。”娄晓娥嘀咕。
“嫌麻烦就别看。”
“我偏看。”
她说着,故意把一只木楔踢到秦霄脚边。
秦霄低头看了看,没好气地把木楔捡起来。
“你是不是闲得慌?”
“我在帮你。”
“你这是添乱。”
秦芷兰在旁边笑出了声。
中午吃饭时,娄晓娥还在问那几根管子到底怎么接。秦霄只说等装好了就知道,弄得她更想看个明白。
饭后,秦芷兰和娄晓娥坐在炕沿上小声嘀咕。秦霄听了几句,发现她们说的还是院子里的那几个人。
他懒得插嘴,搬出躺椅,放到屋檐底下晒太阳。
太阳照在脸上,暖洋洋的。
这几天院里没人来找麻烦,日子竟然清静得让他有些不习惯。
刚冒出这个念头,秦霄就骂了自己一句。
“真是闲出毛病了。”
别人不来闹,他倒觉得没意思。四合院住久了,竟然还盼着有人折腾。
下午快放学时,秦霄把自行车推了出来。
秦芷兰立刻跟上。
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去接小樱做什么?”
“认认路。”她把手搭在车后座上,“以后秦露要是没空,我也能过去接她。总不能每次都等你。”
正屋门口的娄晓娥眼巴巴看着两人。
秦霄回头说:“你在家看着东西。”
“凭什么是我?”
“因为你没跟上来。”
娄晓娥气得跺脚:“那你们早点回来!”
车子出了巷口,秦芷兰才贴近一些,压着声音说起上午逛街的事。
“晓娥有个闺蜜,在正阳门那边开布庄。”
“谁?”
“陈雪茹。”
秦霄握车把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她还真开了布庄?”
“你认识?”
“以前上高中见过。”
秦芷兰的手从他腰侧掐了一下。
“见过一面,你就这么上心?”
“我只是问一句。”
“娄晓娥还没被你哄明白呢,又惦记人家的朋友?”
“兰姐,你这话说得没边了。”
“那你脸红什么?”
秦霄低头看路:“我没脸红,是太阳照的。”
秦芷兰哼了一声,手却没有松开。
她说陈雪茹跟娄晓娥家里早就认识,两个人年纪相近,后来常在一块儿玩。陈雪茹能在正阳门把布庄撑起来,手里自然有本事,进货、待客、算账,样样都不能差。
“她比你大三岁吧?”秦芷兰问。
“那也没什么。”
“还没什么?你们能是同学?”
“我小时候小高跳过一级,初中也跳过一级,高中同样提前毕业。她大我三岁,坐在一个教室里不奇怪。”
秦芷兰这才想起他以前的事。
“我还真忘了。你小时候学习是好,可也没见你有多老实。”
“调皮归调皮,考试又没耽误。”
“你倒会夸自己。”
秦霄没接话,只在心里想着,陈雪茹如果还是记忆里的那个脾气,往后正阳门肯定少不了她的热闹。徐慧珍也一样,能站稳脚跟的女人,手上不会没办法。
两人到学校时,校门刚开。
学生一拨一拨往外走。住得近的孩子都往家跑,住校的人并不多。
秦霄骑着一辆新自行车,旁边又跟着秦芷兰,兄妹两个一出现,就有人回头看。
“那车真新。”
“旁边那女的是谁?”
“别看了,人家来接人的。”
秦霄没理会这些话,抬眼在人群里找秦樱。
没多久,小樱和一个短辫子的姑娘走了出来。
秦霄抬手喊:“小樱,这边!”
小樱听见声音,立刻拽住身边的人。
“霞姐,我哥来接我了,先走啦。”
霞姐朝秦霄看了几眼,又瞅瞅自行车。
“这就是你对象?”
小樱脸一下红了,却还是点头。
“嗯,咱们定过亲的。等我到了年纪,就结婚。”
“你才十六,就把以后都想好了?”霞姐笑她。
“那当然。”小樱坐到车子前面的横梁上,“明天见!”
车子刚动,霞姐还站在原地看。
秦芷兰忍不住逗她:“让同学都知道你有对象了,得意不?”
小樱抿着嘴笑,手紧紧抓住车把。
“我哥来接我,她们都羡慕。”
“那功课呢?”秦霄问。
“能跟上。”
“别逞强。”
“我没逞强。落下的课,我借了霞姐的笔记。老师讲的时候,我能听明白大半。下课再看一遍,基本就记住了。”
秦霄这才放下心。
她离开学校才半年,底子还在。只要肯花心思,前面少的两个月课程,慢慢补回来不难。
“那就继续学。”
“知道啦。”
回到院里,晚饭已经摆上桌。小樱吃完没歇,抱着书就回房间去了。
娄晓娥也借口回家收拾东西,暂时离开了小院。
秦霄等门外没了动静,把剩下的钢材、工具和薄板一件件收进空间,只在卫生间里留了少量东西。表面看着像还没动,实际上里面的材料已经全部处理完。
锅炉和水箱比他最初想的更大。
冬天不只要烧暖气,还得留出洗澡用的热水。要是容量太小,前面的人洗完,后面就只能等。
暖气片用的是合金。轧钢厂仓库里的铝块和其他金属被他重新做过,传热快,也不容易占地方。
正屋有五十个平方,分两组本来就够用。可房子是半砖半木的结构,样式好看,挡寒气却不算厉害。秦霄又多安排了一组,免得真到冬天屋里还是冷。
第二天开始,他便关起门来动手。
先放管,再校位置。哪里要拐弯,哪里得留口,都不能弄错。
秦芷兰想帮忙,秦霄就让她递东西。娄晓娥过来时,也被安排去看门,免得有人突然进来。
她一开始还嫌无聊,后来发现秦霄连一颗螺丝的位置都要确认,便站在旁边问个不停。
“这个阀门为什么放低?”
“以后方便关。”
“那边为什么不贴墙?”
“要留检修的位置。”
“你怎么什么都知道?”
“因为我动手之前想过。”
“显摆。”
“你不懂还不让人说?”
几个人就这么一边忙,一边斗嘴。
四五天过去,暖气管道终于全部装好,只差把锅炉接上。
早饭刚吃完,娄晓娥又跑了回来。
她进门没有先看管道,反而把门关上,神神秘秘地凑到秦霄面前。
“表哥,贾张氏回来了。”
秦霄手里的碗停在半空。
“今天回来的?”
“嗯。刚才我在外头碰见她,背着包,脸拉得老长。她还问我,这些日子院里是不是有人欺负她家。”
“你怎么说的?”
“我说没看见。”娄晓娥抬起下巴,“我才不跟她说实话。”
秦霄把碗放下。
这些日子,他没少跟娄晓娥讲院里的人和事。她以前总觉得邻居热心,尤其愿意和聋老太坐在一起说话。如今再想想,聋老太每次见她,都要拐着弯说许大茂不好,说他脚底生疮,坏得不能要。
“他再不好,也是你丈夫。”秦霄当时就说,“一个外人天天挑拨你们,能安什么好心?”
娄晓娥听进去以后,见到聋老太便少说话。对方招手,她也只说有事,慢慢把人躲开了。
她现在也看明白了。
易中海嘴上总说帮这个帮那个,真到了出东西的时候,他只会把别人推出去。刘海中整天想着当官,一开全院大会就没完没了,回家还拿孩子撒气。闫埠贵更不用说,算盘打得响,家里孩子吃饭、住屋,都能算出一笔账。
“我以前真够傻的。”娄晓娥说,“还以为他们都是好邻居。”
“现在知道也不晚。”秦芷兰端着茶走过来。
娄晓娥立刻往她身边靠:“还是咱们自己院里好。”
秦霄看了她一眼:“我这院里也不是绝对清净。”
“贾张氏一回来,肯定要闹。”
“那就看她先冲谁。”
娄晓娥有些担心:“表哥,她不会跑来找你吧?”
“她要是不找我,我还觉得奇怪。”
秦芷兰把茶碗往桌上一放。
“你别高兴得太早。没准下一场热闹就是冲着你来的。”
秦霄刚端起茶,听到这句,差点把水洒在手上。
这话还真不是随便说说。
前些天他已经和易中海那伙人撕破了脸。贾张氏没多少脑子,只要有人在旁边添几句,准能指着别人骂。易中海再站出来讲几句大道理,傻柱负责压住不服气的人,聋老太最后拿辈分出来收尾。
几个人一前一后,院里的事情就又回到他们手里。
现在多了自己这个变数,易中海肯定不会装作没看见。
更麻烦的是,下周一正好发工资。
秦淮茹要是想晚上再过来给他送夜宵,贾张氏一回来,路上就得多几分小心。还有棒梗,也不知道她如今对这个儿子到底是什么态度。
秦霄想到这里,抬眼看向门外,心里已经有了数。对秦淮茹,他原本只是走肾不走心,可这两样东西又分不开,肾一通,心也跟着透亮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