傻柱脚下踉跄,心里先是一惊。他原以为秦霄个头虽高,身板却不算结实,谁知对方只用一只手,就把他推得退了好几步。
他站稳后,没再往前闯,只揉了揉发麻的胳膊。自己常年在灶台前颠勺,打小还跟人学过摔跤,院里院外都少有能压住他的。今天倒好,刚进门就碰了钉子。
傻柱盯了秦霄一眼,想说句硬话,话到了嘴边又咽下去。跟这人动手,吃亏的多半是自己。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妹妹,他把那口气压住,转头朝屋里喊:“雨水呢?我找她。”
秦霄往旁边让开,何雨水就站在他身后。傻柱看见人好端端的,肩膀才松下来,嘴上却没软:“你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?放学了也不知道往家走?”
何雨水没接他的话,低头看着自己鞋尖,过了一会儿才抬眼:“哥,你现在才想起来找我啊?”
傻柱让她问得一噎,手在裤缝上蹭了蹭。“我这不是忙么。你倒好,跑人家家里待到这会儿,像什么样子?”
“我在学校吃过了。”何雨水声音不高,“回家也没饭吃。”
傻柱眉头拧起来:“家里不是有粮食吗?你不会自己弄点?”
“有粮食?”何雨水看着他,话里带着气,“那你回去瞧瞧。面缸里还剩多少,锅里有没有一口热的。”
傻柱没吭声。
她也不等他回答,干脆把话说开:“供销社买回来的粮,没几天就让人拿走了。你从厂里带回来的饭盒,我又能吃上几回?你自己在厂里吃饱喝足,家里是不是还有个妹妹,你都忘了。”
“雨水,别这么说。”傻柱抬手想拦她,何雨水却往秦霄那边挪了一步。
“我哪句说错了?我要钱买书,你嫌我乱花。贾家那边掉几滴眼泪,你五块十块往外掏。人家还过吗?这几年了,你见过一回没有?”
傻柱张了张嘴,半天才说:“我没想着亏待你。月初发了定量,粮一到手,咱们就能添上。到时候我给你买白面,行不行?”
“你每回都这么说。”何雨水摇头,“我听够了。”
傻柱脸上挂不住,声音也高了一点:“那你还想我怎么办?家里总不能凭空变出粮来。”
何雨水鼻子一酸,却没哭。她伸手拽了拽棉衣的袖口:“你先别说粮。你看看这衣服,多少年没添新的了?以前的都短了一截,冬天穿着漏风。要不是娄晓娥姐给我两件,我这阵子还得挨冻。”
傻柱这才注意到她身上的棉衣。他打量了几眼,脸色沉下来:“什么时候买的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不是买的,是晓娥姐给的。她说是旧衣服,你当真啊?一件补丁都没有,她是不想叫我难受。”
傻柱往前挪了一步,何雨水却躲开了。“我不是不让你拿她的东西。就是……这么晚了,总该回家。”
“明天周末,不用上学。”
“周末也不行!”傻柱伸手要拉她,“走,先跟我回去。”
何雨水把胳膊抽回来,站得稳稳的:“我自己会走。你别拽我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牌桌上还留着没收好的牌,椅子挤在一旁。秦芷兰看了看兄妹俩,没有替谁说话。秦霄抬手在何雨水肩头轻轻拍了一下。
“别在门口争了。”他说,“今晚先回去。别的事,明天再讲。”
何雨水看了他一眼,点点头:“秦霄哥,今晚谢谢你。”
“顺手的事。”秦霄又叮嘱她,“路上看着点,回去把炉子生起来。天冷,别冻着。”
她脸一下红了,没敢再看秦霄,低着头就往外走。傻柱想跟上,秦霄仍站在门边。他顿了一下,终究没再跟秦霄争,转身追着妹妹去了。
何雨水回到家,先摸黑找火柴。屋里冷得很,她把炉门打开,添了点引火的东西,蹲在旁边吹了好一阵,火星才慢慢亮起来。她伸手烤了烤,心里还是惦记着秦霄那句叫她保暖的话。
秦霄关上院门,门外那道探进来的目光也被挡住了。他回到正屋时,小樱已经把桌子收拾好,回屋休息。屋里只剩秦芷兰和秦淮茹两个人。
秦淮茹把手搁在膝头,几次想开口,话都压了回去。秦芷兰瞧她半晌,问道:“你是要说明天的事?”
“嗯。”秦淮茹抬起头,“小叔,我想离婚,可我从没办过这种事。明天真到了街道,我怕我一张嘴,她们就劝我回贾家。”
秦霄没急着答,先问她:“你自己想好没有?不是赌气,也不是今晚闹了一场就临时起意。”
“想好了。”秦淮茹说得很慢,却没犹豫,“今晚就算没闹起来,我也不想再过下去了。真回去,他们只会觉得我没地方可去,往后还不知道怎么磋磨我。”
她垂下眼,指甲掐着掌心。“这年头离婚的人少。街道的人听了,肯定要问是不是还能过。别人也会说闲话,觉得离过婚的女人身上有毛病。可我若继续在贾家待着,日子只会更糟。”
秦霄点点头:“你担心的有道理。你要是直接去街道说离婚,她们多半先劝和,不会马上替你办。”
“那我该怎么做?”秦淮茹问,“小叔,你给我拿个章程。”
“先去妇联。”秦霄把话说清楚,“你别替贾家遮掩,也别只说一句过不下去。把他们怎么对你、家里怎么让你待不下去,都讲明白。该说的就说,别怕难听。”
秦淮茹听得认真:“我到那儿要怎么开口?”
“你就把日子里的难处摊开来讲。粮食被拿走,饭吃不上,衣裳没人管,想买书还得看人脸色。别把自己说得什么都能忍。你受的委屈,总得让人听见。”
她抿着嘴,像是在心里排话。过了一会儿,才低声说:“这我会。以前有些事,我也不是没说过。”
“妇联那边说完,再去街道。”秦霄接着道,“有人替你把情形听明白,你再把离婚的意思讲清楚。别她们一劝,你就又把话收回去。”
“我不会。”秦淮茹抬头看他,“小叔,我这回不想再和了。”
她没提自己和秦霄的关系,也没拿这件事当理由。今晚的闹腾已经让她看清楚,真要回到贾家,往后想过安生日子只会更难。眼前有秦霄替她撑着,她才敢把话说到底。
秦霄说:“那就照这个办法办。你先去妇联,别一上来就让街道劝回去。”
秦淮茹站起身,肩膀稍稍松了些:“我懂了。小叔,谢谢你。”
她走后,秦霄送她到门口,看她回了自己那边,才把门掩上。屋里安静下来,秦芷兰仍坐在桌旁,手指慢慢理着一副没收齐的牌。
秦霄看着她,话还没出口,秦芷兰先抬起眼:“怎么,光盯着我看?想吃了我呀?”
秦霄笑了一声:“我哪敢。”
“你还不敢?”秦芷兰把牌往桌上一放,“刚才那眼神,可不像是要放过我。”
她说着往前挪了挪,故意仰脸看他:“我就在这儿。你敢不敢?”
秦霄没再跟她斗嘴,弯腰把人抱了起来。秦芷兰轻轻推他一下,嘴上还不肯服软:“你慢点,别摔着我。”
“放心。”秦霄抱稳了她,往里屋走,“小娘皮,今天非得好好收拾你。”
同一时候,鱼儿胡同那边,贾东旭从一处院子的后门出来。他一路走得急,走到胡同口还回头看了两眼。后门很快关严,门里的人没有追出来。
屋里的女人把门闩插好,转过身。里间坐着的男人听见动静,起身问:“人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王芳把围巾取下来,随手放到桌上,“这人好打发。明天他就要离婚。”
王工贵皱了皱眉:“他真肯离?”
“怎么,你不盼着?”王芳瞥他一眼,“你不是一直说,不想咱们的孩子喊别人爸爸吗?”
王工贵没否认:“我是这么想。可话好听,日子呢?你要真跟了他,往后靠什么过?”
王芳冷笑:“你倒先问起我来了。你有工作吗?你挣过一分钱没有?到现在还不是我养着你。”
“你小点声!”王工贵赶紧伸手捂住她嘴,“隔壁都睡了,叫人听见怎么办?”
王芳把他的手拨开,压着声音道:“听见就听见。你怕人知道你是干什么的,早该想明白。”
“不是说不提以前的事吗?”
“我没说错吧?你以前在楼里给人提茶壶,别的本事拿得出来吗?临时工你又嫌不好。家里那点钱早花得差不多了。要不是我接些活,咱俩连稀粥都喝不上。”
王工贵脸上发窘,往门边看了看:“如今跟过去不一样。新社会不许咱们那一行了,查得越来越严。真被查出来,你我都没好果子吃。”
“所以我才要趁早找个依靠。”王芳把手放到肚子上,“我快到三十了。这个孩子来了,总不能叫他跟着我天天喝稀粥。趁现在还没人摸清我的底,找个能过日子的人,比拖到哪天被人揭穿强。”
“贾东旭每月也就二三十块。”王工贵说,“养你和孩子,能宽裕到哪儿去?他妈又不是好说话的人,听人讲挺泼辣。”
“泼辣的我见得多了。”王芳不以为然,“我还应付不了她?”
“那他师傅呢?你不是说易中海一个月快一百块吗?他肯出这个钱?”
王芳没立刻答,只把桌上的碗挪到一旁。“我没让他现在养咱们。我先把眼前这步走稳。贾东旭迷上我了,自己都当孩子是他的。至于他师傅,往后总有办法说。”
王工贵还是不放心:“你心里有数就好。结婚的时候,我还得装你哥,跟你去送亲呢。”
“你本来就是我哥。”王芳看他一眼,“别一到要紧时候就露怯。”
门外忽然响起敲门声。
王工贵朝窗外看了一下:“这么晚了,贾东旭又回来了?”
王芳摇头:“听着不像。你先别出去,我去看看。”
王工贵却把衣襟扯平了:“咱们不是说好了,在外头我就是你哥?早晚要见人,躲什么。”
他走到门边,抬手拉开门。外头站着易中海,手里拎着东西。王工贵认出他来,赶紧把门敞开些:“易哥,您怎么这么晚过来?是找小芳?”
易中海先朝胡同两边看了一眼,才快步进门:“嗯,来看看她。给她带了些面和肉。”
王工贵接过来,手里一沉。他瞧见那包面和半斤肉,喉咙动了动,忙把东西往桌上放:“您还特意带东西,太客气了。”
“她身子不方便,总得吃点好的。”易中海低声问,“小芳还没睡吧?”
“没呢。”王工贵侧身让他进去,“她这阵子睡得浅,外头一点动静都能听见。”
易中海点了点头,又看向里屋:“我能进去看看她吗?”
“能,您是自己人。”王工贵把门带上,朝里头扬声道,“芳儿,易师傅来看你了。”
王芳应了一声,过了片刻才从里屋出来。她头发略有些乱,像是刚睡醒,脸上却带着笑:“中海哥,这么晚还跑一趟呀?”
这一声中海哥叫得亲近,易中海脸上立刻有了笑意。他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,像是想靠近,又怕惹她不高兴,只站在原地问:“我没打扰你休息吧?”
“没有。”王芳扶着桌边坐下,“您还给我拿这么多东西,我心里过意不去。”
“这算什么。”易中海看着她,话说得比平时慢,“你有身子,吃好些才要紧。往后有什么缺的,尽管跟我说。”
王芳垂下眼,轻轻应了一声。屋里那包面和肉还放在桌边,易中海的视线却已从她脸上移开,热切地落在她的肚子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