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家兵工厂三日未熄炉火。
参与制枪的匠人全搬进厂内,吃住都挨着工坊,工部尚书困了便靠在木箱旁眯一阵,醒来接着查看零件。
第一套燧发枪机件摆上桌时,朱闲正在检查锅炉铆缝。
白发匠人捧着木盘跑进来。
“殿下,钢轮和簧片做好了!”
朱闲放下铁尺,拿起簧片压了两次。
回弹还算有力。
“装上试试。”
匠人们围到长桌边,将钢轮、击锤与药池盖逐一装入枪托。
工部尚书亲自夹住燧石,压下击锤。
“都让开些!”
众人退后半步。
他扣下扳机。
钢轮转过,火星落进空药池,亮了半息便灭了。
工部尚书盯着那几点火星,手腕抖了起来。
“成了……真能点着!”
一名年轻匠人抓起药壶。
“装药试射!”
朱闲抬手挡住他。
“枪管验过没有?”
年轻匠人愣住。
“已经钻通了。”
“钻通便能用?”
朱闲拿过通条探入枪管,拔出后看了看上面的铁屑。
“内壁没洗净,火药残渣积在里面,连续射击会堵住。”
白发匠人马上带人清理枪管。
工部尚书擦掉额头的汗。
“幸好殿下拦着,臣只顾着看枪机了。”
“造枪急不得。”
朱闲打开一旁的木箱。
箱中放着三根制好的枪管,其中两根已经完成试压。
他让人把枪管堵住,灌入超过发射用量的火药,又把枪固定在土墙后的木架上。
一根长绳系在扳机处,众人退到挡墙后。
朱闲拉动长绳。
砰!
土墙震下一层灰,枪口喷出的烟盖住木架。
工部尚书探头张望。
“枪管没裂!”
“再试两次。”
第二声枪响过后,木架松了一角。
第三次试射,枪托开裂,枪管依旧完整。
白发匠人等烟散开,跑过去取下枪管。
“殿下,铆接处也没鼓起来!”
朱闲接过枪管,摸过外壁。
“这根合格,其余照着这个尺寸做。”
工部尚书转身便要下令开工。
“慢着。”
朱闲指向裂开的枪托。
“后坐力扛不住,木料换成老核桃木,托底加一层铁片,士卒抵肩时能稳住。”
“还有药池盖,缝隙太宽,骑兵跑动时火药会漏。”
年轻匠人拿起损坏的枪托。
“小人今晚重做!”
“今晚睡觉。”
年轻匠人不肯走。
“西北等着枪,哪里睡的着?”
“手抖了还怎么做簧片?”
朱闲把木盘收走。
“去吃饭,睡够两个时辰再回来,谁敢偷偷开炉,赶出兵工厂。”
匠人们这才散去。
工部尚书没走,跟着朱闲来到蒸汽机工坊。
“殿下,三千支枪,一个月真能造完?”
“靠人手打磨,造不完。”
“那陛下面前……”
“我只答应造出来,没说全靠人手。”
工部尚书看向已经铆好的锅炉。
“蒸汽机能赶上?”
“今天试炉。”
这句话一传开,刚去吃饭的匠人又全跑了回来。
工部尚书气的追出门。
“楚王让你们歇着,都回来做什么?”
白发匠人端着饭碗蹲在门边。
“我们不碰工具,就在这儿看。”
“有什么可看的,锅炉若裂了,你们跑都来不及!”
白发匠人往后挪了几步。
“那我离远些。”
没人肯走。
他们忙了这么多日,等的就是眼前这一回。
锅炉被搬到院中,周围垒起土墙,进水口、出气管与安全阀全部复查三遍。
朱闲抬手。
“点火。”
煤块送入炉膛,火焰舔上锅炉底部。
水温升高,出气管先冒出细细的水汽,活塞却没有动。
一炷香过去,工部尚书坐不住了。
“是不是漏气?”
“再等。”
“锅炉都烧红了!”
“那是炉膛的光。”
工部尚书凑近看了一眼,又退回土墙后。
水汽开始增多,管道接头发出低鸣,活塞向外移出少许,随后卡住。
众人的兴奋堵在胸口。
白发匠人放下饭碗。
“活塞太紧了?”
“油不够。”
朱闲让人撤出炉火,打开泄气阀。
等锅炉压力放完,几名匠人拆开气缸,在活塞边沿涂上油脂,又将一处凸起磨平。
第二次点火,所有人都没说话。
水汽灌入气缸。
活塞向外推出。
连杆动了!
飞轮先转过小半圈,又被连杆拉回,来回几次后,转动越来越顺。
水泵的拉杆跟着起落,井里的水沿木槽涌进水池。
成了!
工部尚书冲出土墙,鞋底踩进水槽,摔的满身泥。
他爬起来抱住水泵,亲眼看着清水往外流。
“真能自己抽水!”
“没用人拉,也没套牲口!”
白发匠人把饭碗往脚边一放,冲过去摸着转动的飞轮。
“有它带镗床,一日能钻多少根枪管?”
朱闲看着飞轮的转速。
“改好传动轮,一台机器可抵数十名匠人。”
工部尚书站在水槽里,裤脚全湿了也不管。
“一台抵数十人,十台便能抵几百人!”
“殿下,给臣十台,不,先给五台!”
“你先把脚从水里拿出来。”
工部尚书低头看了一眼,赶忙爬上岸。
朱闲让人记录锅炉温度与活塞行程,又指出几处漏气的接口。
第一台蒸汽机能动,离长期使用还差得远。
“安全阀每次开炉前都要检查,锅炉旁不准堆火药,司炉工要单独训练。”
工部尚书把这些要求记下。
“臣从工部挑一批识字的匠人,专门学习操作。”
“工匠也要轮班,锅炉不歇,人要歇。”
工部尚书点头。
“臣这便安排!”
五日后,改过枪托的第一支燧发枪完成组装。
朱闲带着工部官员来到城外靶场。
百步之外立着一副明军铁甲,胸前还加挂了一块铁板。
朱元璋、朱标和朱棣都来了。
朱元璋坐在棚下,看着那根细长枪管。
“这便是你说的新兵器?”
“父皇要不要试试?”
“咱征战时用过火铳,烟大,装药慢,打过一发便成了烧火棍。”
“这一支不同。”
朱棣已经走到枪架前。
“让我来。”
他拿起燧发枪,将枪托抵住肩窝。
朱闲伸手压低枪口。
“先装药。”
“我会用火铳。”
“那四哥说说,药池里放多少引药?”
朱棣看着药壶,没有开口。
朱元璋在后方笑骂。
“不会便听着,少在这里装能耐!”
朱棣黑着脸放下枪。
朱闲拿起定装纸包,咬开一角,倒出少量火药进入药池,合上盖板。
剩余火药灌进枪口,再放入弹丸,用通条压实。
整个过程不算快,步骤却比火绳枪省事。
朱闲端枪瞄准。
朱棣站在旁边。
“百步打铁甲,能打中吗?”
“看着。”
扳机扣下。
火星引燃药池,枪口喷出烟火,铁甲跟着晃动。
朱元璋从座位上站起。
朱棣已经冲到靶前,拔出短刀撬下铁板。
弹丸穿过外层铁板,钻透胸甲,最后嵌入后方木板。
他抠出变形的铅弹,放在掌心。
“百步破双层甲?”
朱标摸过甲片上的孔洞。
“士卒若列阵齐射,骑兵冲到阵前,要挨多少弹丸?”
朱闲从朱棣手中取回铅弹。
“三排轮射,第一排射击,第二排举枪,第三排装填。”
“只要阵形不乱,枪声便不会停。”
朱棣回头望向那支燧发枪。
落马坡上冲入军阵的北元骑兵,又从他脑中压了过来。
这回,他没有避开。
“六弟。”
“这支枪给我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