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爹到底几个意思？”
赵璇霏拽着顾淮的胳膊刚拐出八王府侧门，就听他压着嗓子念叨上了。
“几个意思？我哪知道。”
赵璇霏松开手，自己拢了拢披风：“我要是能猜透我爹，早去太常寺领俸禄了。”
“那叫钦天监。”
她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，嘴角到底没压住，往上翘了翘。
“你少跟我贫，我爹要是当场夸你，那才叫坏事。夸完就晾着，老人家多少年的规矩了，你当他在朝堂上跟人吵架，谁声大谁赢？”
顾淮搓了搓手，回头瞟了一眼八王府那两盏越缩越小的灯笼，嘀咕道：“行吧，老爷子慢慢琢磨，我那边先把刀磨上。等他想明白了，咱刀也利了，两不耽误。”
“你倒会使唤人。”赵璇霏斜了他一眼。
两人沿着街巷往南走，身后七八步远缀着两个八王府的护卫，不显山不露水。
到家后，院门半虚掩着，书房亮着油灯。
苏墨蹲在门槛上，就着灯翻一摞泛黄的纸，鼻子都快贴到纸面上去了，听见脚步声才猛地抬头，眼窝熬得乌青。
“淮哥儿，京西那案子翻出点东西，但……”苏墨站起来，手里还攥着半截炭笔。
“卷宗不全。州县报上来的只有尸格和口供，报案的是佃农的远房侄子，第二天人就没了影。蹊跷的是，县衙结案的批文上盖的是转运使司的章，不是开封府的。漕司那头接是接了，按察使愣没敢往下批。”
顾淮脚步一顿：“漕司谁的章？”
“誊本上只有押书，签押的姓曹。漕司姓曹的判官不止一个，还得再核。”
顾淮咂了咂嘴，刚要说话，院门外忽然响起叩门声。
赵璇霏和苏墨同时看向他。
顾淮指了指书房里间，苏墨一卷账册便钻了进去，动作快得跟练过似的。
赵璇霏没动，站在廊下，手揣在袖子里。
顾淮走过去开门，门外站了个黑脸汉子，四十来岁，戴一顶半旧幞头，手里捧着一摞青布裹的纸卷，裹得四四方方。
顾淮认了出来，是包拯身边的亲随，王朝。
“顾编修。”
王朝把青布包双手一递：“大人差小的送来，说务必今晚送到，请您务必今晚看。”
“包大人人呢？”
“进宫了。”
王朝随即抱拳一礼，转身就走。
顾淮关上门，手一掂那摞纸卷，少说三四十张。
他快步回了书房，往桌上一摊，赵璇霏已经把灯芯挑高了三分。
青布掀开，先掉出一张短笺，墨迹铁画银钩，一看就是包拯手笔。
“京西有世家杀佃农灭口，州县不敢报。我查到此案与隐匿田亩有关，你若要试新法，先拿此案立威。”
顾淮把短笺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低声嘀咕：“好你个包黑子，半夜往我这儿递刀，自己倒躲进宫去了。”
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我说这老包，挑事儿的本事比我还利索。”顾淮把短笺撂到一边，翻开第一份卷宗。
佃农张十三，五月初八亡于陈留县西田庄。
颈有勒痕，胁下有伤。
仵作原拟“自缢”，后头被人朱笔一勾，改成了“自尽”。
纸页最底下，包拯添了一行蝇头小楷：“自缢之人，胁下何来淤伤？”
第二份是陈留县衙的结案呈文。
报案人张七，张十三的远房侄子，供称张十三欠东家租子还不上，畏罪自尽。
呈文末尾有县令批字：“佃户自尽，与主家无涉，着即销案。”
墨迹浓淡不一，显是事后补的。
顾淮翻到第三份：“张七于结案后第二日失踪，半月后尸浮汴河下游。仵作验为溺水。陈留县报‘失足落水’。”
第四份是一张地契誊本，陈留县西田庄，三百七十亩，业主曹安德。
曹安德。
顾淮眼皮猛地一跳。
曹利用的侄子，枢密使曹利用。
朝堂上出了名的硬茬，跟吕夷简好得穿一条裤子都嫌不够，恨不得把朝服缝到一块儿去。
更要命的是，曹利用的儿媳妇姓吕，吕夷简的亲侄女。
第五份是包拯手抄的田亩清册。
陈留县登记在册的田亩总数，与三司存档的秘阁清丈数差了整整四千二百亩。
这四千二百亩全挂在曹安德名下，名目写的是“佃户代管”。
说白了，这是隐匿田亩，不纳赋税，还杀了人灭口。
顾淮手按在卷宗上，半天没动。
赵璇霏一直没吭声，见他停了手才问：“看完了？”
“看完了。”
“吕夷简那条线上的？”
“何止线上。”
顾淮冷笑了一声：“吕夷简的侄女嫁给曹利用的儿子，曹安德是曹利用的族侄。这一刀扎下去，曹利用得跳。曹利用一跳，吕夷简在朝堂上就得替他擦屁股。擦得急了，自己就得沾一身屎。”
“那你扎不扎？”
顾淮抬头看她，赵璇霏坐在灯下，披风还没解，鬓角被夜风吹得毛茸茸的，那双眼睛直直盯着他。
“你说过，查田得先拿一家开刀。现在刀递到手上了，你不接？”
顾淮盯了她两息，笑了：“接！明天一早我去见包拯，让他把张七的尸格原件调出来。你帮我递话给沈砚，陈留县近五年的田赋黄册、清丈底册、鱼鳞图，一张纸都别少，全给我誊一份。楚岚那边，让他派两个生面孔去陈留县西田庄蹲点，看曹家现在什么动静，佃户里头有没有愿意说话的。”
“你打算从哪儿入手？”
顾淮在桌边一撑：“从三司的账入手，包拯说州县不敢报，那陈留县衙从上到下都是人家的人，从县衙查就是往泥潭里踩。可三司的秘阁清丈册子，他们动不了。拿秘阁数对陈留县报上来的田亩数，差多少、差在谁头上，一笔一笔全对得出来。对上了，就是曹安德隐匿田亩；对不上的话，那更有意思，说明清丈的时候就把手脚做了，往上顺藤摸瓜，指不定能摸出条大鱼。”
赵璇霏想了想，点头：“法子稳。但沈砚现在挂的是户部差遣，动三司的账，得有个名目。”
“名目早想好了。”
顾淮从书架上抽出一份折子，啪地拍在桌上：“《陈留县田赋不均考》，前阵子跟苏墨捣鼓的，本来想递上去当新政引子。现在正好，拿这个折子开路，让沈砚名正言顺调账，谁也说不出二话。”
赵璇霏接过来翻了翻，眉头渐渐松开，末了把折子合上，看他一眼：“你早就想好了？”
“哪能啊。”顾淮嘿嘿一乐，从桌上摸回半块凉透的枣泥酥往嘴里塞。
“包黑子这卷宗今晚才到，我上哪儿算去？就是手头刚好有把趁手的刀，他递刀，我砍人，配合得好。”
赵璇霏没接话，站起来把披风解了搭在架子上，顺手把他嘴角的酥渣抹了：“我去叫厨房烧水。你今晚别睡了，把折子再改改，沈砚那边我去说，天不亮就叫人。”
“郡主不回？”
“我回了谁帮你盯着？”她头也没回，声音从廊下传过来。
“我爹那头还没吭声呢，你这头就要捅吕夷简的侄女婿，我得想想怎么跟我爹交代。”
顾淮冲着她的背影喊：“那你顺便问问你爹，陈都监的射艺考核到底改不改！”
赵璇霏在廊下笑了一声，苏墨从里间探出半个脑袋，一脸“我什么都没听见”的表情：“淮哥儿，那我现在干什么？”
“把陈留县的地图找出来。”
顾淮把包拯的卷宗重新摊开，手指点在曹安德的名字上：“咱们先从京西试，就从曹安德这块硬骨头开始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