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这袋不算。”
蔡九将两只木滑车放回筐里,收工钱的汉子立刻攥住了袋口。
“昨夜做完,你说今日验。今日验了,又说不算。我同两个徒弟熬到后半夜,白熬?”
“不是不给钱,是先放一放。”
“我媳妇在粮铺也能这样说?”
陆远进棚时,旁边已经围了几个人。林四海蹲在长凳前,手里拿着一只拆开的旧滑车,脚下另有两只新的。他将木轮换进去,试过,又拿出来,越试眉头皱得越紧。
那汉子见陆远来了,先不吵了,却也没松手。
“哪里不对?”陆远问。
蔡九把东西递给他。
“给船上备换的。轮子照小样做了,壳却还是大的,配不到一处。”
汉子立刻从腰间解下一块木样。
“照这个做的。你叫谁来量,都没少一分。”
林四海抬头看见木样,伸手拿过去,翻到背面。
“这是西头那条旧船的。”
蔡九凑近一看,没说话。
原先修哪条船,师傅领着人,拆下来什么便照着做。如今船多了,两班人轮换,旧件、新样堆在一张案上。昨夜领活的只听说做一批备用,拿了木样便走,竟没人问是哪一批。
陆远将木轮在手里转了转。
“做这批的时候,壳在谁那里?”
“另一棚。”
“中间没有拿过去配一只?”
汉子没好气地朝蔡九看去。
“叫我们赶。赶完了,这边还等着领下一样。”
林四海把旧件往凳上一放。
“先付。活是我们派错的,没道理扣他的钱。”
蔡九取笔改了那行数。汉子仍不放心,等陆远也点头,才把袋口松开。钱到手,他数过一遍,又将少些的那一份拨给徒弟,嘴里还在嘀咕,昨夜回去,灶里的饭都让老鼠啃了。
陆远没有叫住他。他走到长案旁,把压在几块木样底下的纸一张张抽出来。
同叫滑车,有给小艇用的,有给大船用的;同样大小,里面又有不同。师傅看一眼认得,换个刚来半月的人,领回去便未必了。
“夜工是我催着添的。”陆远道,“我以为把人分开,一拨做一样,总能快些。你们接活的规矩没跟着改,倒先赶出一筐用不上的。”
“能用。”林四海把那筐往身边挪,“留给那条旧船。别叫管库的一听不合,就当废料烧了。”
“那船要得了这么多?”
“往后总会坏。”
陆远望着他,林四海自己也嫌这话说得勉强,扭头叫人把筐抬去另放。
这半日,棚里的长案空了出来。
常做的几样小件,林四海、蔡九逐一挑过,留下核准的木样,另给笨港备一套。新派出去的活先做头一件,拿来合过,再接着做。各船拆下的旧物另放,缺哪样便记哪样,不再同成批领的活混着。
一个学徒拿来尺,陆远没有接,叫他同蔡九手里的那把并着看。两个人伏在案上对,旁边的老师傅伸手将其中一把拿走,说尺端已经磕短了,还留在这里做什么。
“那谁整日坐这里验?”蔡九问。
陆远抬起头。
“我验一夜,别人交了几十件,照件领钱。我交什么?”
林四海道:“你原来的工食又没扣。”
“添的夜钱呢?带两个不会的,忙一晚上,只教会他把刨子拿正。那边不带人的,多挣一串钱。下回谁还肯带?”
陆远把刚写好的几行划去,叫管工的坐近些。验活、带徒弟,各有各的工;做熟了的小件,可以按验收的数另给。换到要一边做一边配的地方,仍照原来的工食,不催着拿件数抵。
蔡九这才把凳子往案前搬。
他刚坐下,陆远又道:“新来的不能一直削木栓。这一样做熟了,往别处轮。要不我添了几十个人,过两年还是只有你们几个能主事。”
“你倒想得远。”
“眼下吴师傅要去吕宋,你看看我还剩几个人能派。”
林四海没有接话,伸手将一块散在案边的木样取来,亲自在背面刻了记号。
午后,郑芝龙从码头过来,看见长凳上摆着的滑车,顺手拿了一只。
“还记得上回卡住那一下?”
“二海挨你骂的那回?”
“他回来只说我骂他?”
“还说你叫他晚三息。”
郑芝龙笑了。他试着转过木轮,又将东西交还,没碰林四海正在比对的那几件。
“吴榕明早到。温二海已经过去接笨港的活了。你若还想留他做什么,今日便说,别临开船又叫他留下。”
“不留。图纸给四海抄一份,人走。”
“那我来找你,是找对时候了。”
郑芝龙拍了拍手上的木屑。
“明晚去我家吃饭。”
——
吴榕带着工具箱到湾里时,黄日华的新雇契已经押好了字。
鸡笼那趟的钱结清,吕宋另算。他把先领的一笔银子分出二十两,托郑泳三随下一趟福建船捎回去,包了两层,最外头还写了收钱的人名。
郑泳三看见那个字,问:“你家里没人识字?”
“有。她认得我的字。”
“写得倒比方才签契认真。”
黄日华把银包系紧。
“这回若又叫她听别人说我去了吕宋,我回去连门也进不得。”
西班牙军官站在门口,等他们说完才进来。
他叫佩德罗,比伐尔得斯年轻些,右手虎口有道旧疤。这几日住在湾里,衣裳洗过,胡子也修了,领口却仍磨得很厉害。他随身那只皮袋从不交给旁人,吃饭放在腿边,去看船也带着。
黄日华见他又来,便朝陆远道:“催第四回了。”
佩德罗见他们说话,问了一句。
“说您的信妥当。”黄日华答他,又转向陆远,“他说再拖下去,那两条船另派了差遣,到了也未必还在——”
“跟他说,船已经定了,明早。”
佩德罗听完,没有露出喜色,反倒追问起吴榕的箱子。方才装船的人说太沉,要挪到别处,他以为那些都是货。
吴榕听完翻译,伸手将箱盖打开。
里面没有衣料、瓷器,除了随身的几件旧衣裳,便是工具和分包放好的纸。佩德罗弯腰看过,原想拿起一件,又在吴榕的目光下缩回了手。
“他说甲米地也有工匠,也有工具。”黄日华译道。
“我用自己的。”
“那边会借给你。”
“借坏了呢?找不着人呢?”
黄日华抬头看了陆远一眼,照样译过去。佩德罗听后,肩膀耸了一下,终于不再提箱子,只叫装船的人给自己的皮袋另找一处干燥地方。
陆远领他们去看船。
这一趟用的是郑家一条走过吕宋的海船,另有一条带炮商船同行。领船的邱成从前往返过几回,郑芝龙将两个熟悉那边港口的老船手也拨给他。白石出的护卫已登船,账房跟在后面,正同邱成争一只账匣搁哪里。
“你拿走半条凳,我夜里坐在匣子上?”
“压坏了锁,你赔?”
邱成翻个白眼,喊人再钉一块板。
黄日华踩过跳板便扶住了舱壁。船还系着缆,他已经先往外头望了一眼。
“这条稳些吧?”
邱成道:“不如岸上稳。”
陆远听见,笑着叫他少逗人。到了舱里,佩德罗嫌地方窄,黄日华便往自己的铺位一指。
“您看看我的。一样。”
军官看过,没再抱怨,将帽子放到膝上坐了。
东西安置妥当,黄日华教同行的几个人说佛朗机话。一个护卫学得认真,张嘴问安,音却拐到别处,佩德罗原本靠着舱壁,听见后忽然笑出声来。
护卫的脸红了,黄日华也笑,笑完又教一遍。
吴榕等得不耐烦。
“见了面,你替我说就行。先教我一句,让他把舱打开。”
“哪一层舱?”
“都开。”
“您倒省事。”
佩德罗听懂了黄日华转过去的那句话,伸手比了一下,开始解释进王家船坞的规矩。吴榕听着听着,脸便沉下来。
“我不能看,那还去做什么?”
“他是说得先有准许,没有说不给您看。”黄日华忙把话分开,“您别一听见王家的,便觉得他们要藏烂板。”
陆远站在舱口,等黄日华将两边说明白,才把吴榕叫出来。
“四海请你替他看几处东西?”
吴榕从怀里取出折好的纸。
写得密密麻麻,角落又添了几笔。
“他夜里来的。原说就问一句。”
陆远接过去,越看越想笑。后头连哪处能请到熟手,工钱怎样,都写了。吴榕把自己的旧图留了抄本,林四海便另塞给他这么一张。
“能看的看,能请的人也问。人家若不肯,别为了抄一张图,把验船的事误了。”
“我晓得。”
陆远把纸还他,又问起他儿子。
“留在笨港。温师傅看着他。”吴榕将纸重新折好,“他还想跟,说船上的字也能认。我问他,海上吐得饭也吃不进,还认什么字。”
说完,他自己朝黄日华那边看了一眼。
黄日华隔着舱口喊:“吴师傅,我听得见。”
——
傍晚,陆远先去了海栈。
郑泳三刚拆完福建来的信。他把几张货单拨到一边,单留下两封,推给陆远。
没有徐问礼的。
厦门那边,只听说海道仍在候上头的回文。泉州的旧客却捎了别的消息:有营里的人来问大料,交期催得很急;水寨也在找熟悉外海的舵工,原先几条压着不修的旧船,如今叫人去估工。
信末特意写了,谁也没有听见要打哪里。
陆远把这几行看了两遍。
“货还买得到?”
“买得到。价又高些。有一家问咱们,能不能把预定的大料让几根,官里催得紧。”
“不让。已经付定的,照期交。”
郑泳三将这句记下,抬头见他仍看着信,便道:“未必是冲咱们来的。”
“也未必不是。”
陆远将信折好,收进怀里。
徐问礼最后一次离岛时,那副气急的模样他还记得。这样一份几乎条条都同前旨相拧的呈文,真送进京里,不知得叫多少人拍桌子。可争归争,兵未必就停着不调。
他走到门外,看见北上运粮船的伙计正来领油布,回身又问了一遍换班郎中的行程。
人已经在路上,药料也照姚郎中留下的单子备了。明日再齐几样,便能上船。
“别往后压了。”陆远道,“半个月是我同姚先生说的。他在鸡笼等着,不能一句风不好、船不够,就叫人一直住在那里。”
郑泳三应下,又把旁边一只小包递给他。
“一官叫带过去的。灶上少这一味,午后问了两回。”
陆远打开看,是几块干姜。
“请我吃饭,还叫我捎菜。”
“他说你顺路。”
——
郑家的院门开着。
陆远还没进去,先听见小孩哭。郑芝龙蹲在井台边,一手拎着只木船,一手去拉儿子,福松却背着手不肯给他碰。
“说了井里不能放。”
“它没有沉。”
“绳子断了呢?叫谁下去捞?”
福松看见门口的陆远,立刻绕过父亲跑来,抓住他的衣角。脸上倒没几滴泪,鼻子下面亮了一片。
陆远低头看看他,又看看郑芝龙手里的船。
“捞上来了?”
“打水的人捞的。他还嫌碰掉一块漆。”
田川松从屋里出来,拿布给儿子擦了脸,叫他自己去换湿袖子。福松不愿走,伸手指父亲,意思仍是要船。
“吃完饭。”她道。
“爹说不给。”
田川松看向丈夫。
郑芝龙将船塞到窗台上。
“吃完再说。”
这孩子总算肯走。进屋前还回头看了一眼,怕父亲又把船藏了。
田川松从平户来到岛上后,早已熟悉了这里的日子。陆远上回见她,她还同湾里几个妇人争论腌菜该放多少盐,如今汉话说得更顺,招呼他进屋,又叫郑芝龙去搬那把稳当些的椅子。
“我坐这个便好。”陆远道。
“脚松了。他修过,还晃。”
郑芝龙在门后找椅子,闻言回了一句:“那是地不平。”
田川松没有同他争,等他把新椅子搬来,便将原先那把提走了。
桌上有一条蒸鱼,一碗炖鸡,萝卜切得薄,盛在小碟里。陆远把姜交出去,田川松看了一眼丈夫。
“叫你午后拿。”
“他正好去海栈。”
陆远忙说自己顺路。郑芝龙给他倒酒,先倒满自己的,再给陆远添。福松闻着味凑过来,叫母亲拉回去盛饭。
“跟他说是辣的,他偏不信。”郑芝龙道。
“你少哄他尝。尝了又哭。”
田川松端来饭,自己在儿子旁边坐下,替他将鱼刺挑出来。郑芝龙才夹一块鸡,福松便指着说那是他的。
“一碗都是你的?”
“娘说给我。”
田川松将另一块带皮的夹进儿子碗里。
“是这个。”
福松得了想要的,便不再理父亲,低头扒饭。陆远喝了一口酒,看着郑芝龙将那块鸡吃下去,忽然笑起来。
“你在外头,倒少见有人同你争这个。”
“等你自己有了孩子,就知道了。”
话说得顺,郑芝龙自己先停了一下。
“陆伯没再问你?”
“近来先问字。娶亲那一桩,还没轮到。”
“该取了。以后递到人家跟前的信,总得有个称呼。”
“你也知道了?”
郑芝龙笑着给他夹鱼。
“黄日华那张嘴,你指望他忍几日?”
陆远拿筷子拨开鱼骨,没有接这句。田川松听明白了,也笑,叫丈夫别把酒添得太快,人家才动几口饭。
起初说的都是旧事。
郑芝龙提起头一回到黑石湾,栈房还漏风,夜里睡到一半,外头有人叫着去搬货。他以为出了贼,衣裳没穿齐便抓刀起来,出去才知道是雨灌进了棚。
“你那时还敢开价三千两。”
陆远抬头:“你不也只给了八百?”
“八百也是真银子。”
“余下的倒叫我催。”
两人笑了一阵。郑芝龙把酒壶转到手边,摸了摸,嫌凉了,起身又去换热水。
福松吃饱,便来取窗台上的船。父亲拦住问还往不往井里放,他只摇头,眼睛却盯着船不动。田川松给他找了个浅盆,搁在廊下,郑芝龙这才把船还了。
她也端着自己的饭去了廊边。孩子一会儿叫娘,一会儿又要添水,屋内总算能清静片刻。
郑芝龙回来,给陆远续上酒,自己却没喝。
“鸡笼的那份约,你预备几时再——”
陆远放下筷子。
“一官,你想说什么,直说吧。鱼都快叫我吃完了。”
郑芝龙看了一眼剩下半边鱼骨,把酒壶放下,从身后的柜里取出一张纸。
“大员叫人带来的。”
陆远伸手去接。他却没立即松手。
“先问你一句。鸡笼那条路,你是一定要走了?”
“是。”
郑芝龙这才把纸交出去。
商馆的通事带话,问白石船为何给鸡笼送粮,又问随船南下的西班牙军官来办什么事。后头并没有说断绝买卖,反倒催起原先议过的一批铁货。
陆远读完,搁在空碟旁。
“一边拦船,一边还要货。”
“货他们自然要。”郑芝龙终于喝了那杯酒,“可那边栈里的东西,眼下还在他们手里。真要翻脸,我派去的人怎么办?船怎么办?你在鸡笼应得痛快,这些却不会自己搬回黑石湾。”
陆远向后坐了些。
“我没应替佛朗机人攻大员。约你也看过。”
“我知道。我问的是以后。”
郑芝龙伸手敲了敲那张纸。
“陆远,我替你去商馆说过多少回话。借他们的炮,买他们的货,有些事能办,是那边还认我。如今你要买吕宋的船,明日要替鸡笼护粮。他再来问我,我说只是做买卖?你信么?”
“那你在鸡笼时怎么不说?”
这句话刚出口,陆远便有些后悔。
郑芝龙的脸也沉了。
“当着他们的军官,拆你的话?还是在红毛人的船跟前,把广源号掉头开走?”
廊下,福松忽然喊了一声,木船的帆倒了。田川松过去替他扶,水盆碰着了砖,响了一下。
郑芝龙等外头静下来,才接着道:“我跟你去了,便帮你把人带进去,把货卸了。回来以后,我还不能问个明白?”
陆远将那张纸拿开,给他腾出放杯子的地方。
“方才这句话,是我说急了。你问。”
郑芝龙没有借着往下发作,夹了一筷子萝卜,嚼完,才问:“你准备做到哪一步?”
“台湾。”
陆远将自己的酒杯搁下。
“我想拿下来。”
郑芝龙的筷子停在碟边。他看着陆远,过了好一会儿,才慢慢放平。
“整个?”
“嗯。”
屋外又传来孩子拨水的声音。陆远听了一阵,自己先笑了笑。
“听着是大了些。北边的船还没买着,南边还得托你去说话,杨家在笨港外头转,我也还没腾出手赶他们。可你问我想到哪一步,我想的就是这个。”
“所以你把船厂也开到笨港。”
“那里迟早要有。船坏了都拖回黑石湾,来回耽搁多久?人也得在那边养起来,不能有事便从岛上抽。”
陆远往前坐了一点。
“买吕宋的船,我想要现成的,更想要会使它、会造它的人。大员肯做生意,照旧做;不肯卖的,另找地方买。铜料让俞成礼从日本探,铅和别的货,澳门那边也问。贵些,我认。总不能一见港外有他的旗,我就得把米卸到他指定的地方。”
郑芝龙听完,伸手拿酒壶,却发现自己的杯子还满着。
他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这几句话,哪一句都花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不止钱。鸡笼的人今日求你,给你笑脸。等他粮足、兵也到了,你在台湾添一座炮垒,他未必还肯坐着同你吃饭。”
“所以没许他在笨港驻兵。货可以收,人可以雇,带兵来设堡,我不应。”
“他若同红毛人不打了呢?”
陆远没有马上答。他伸手想夹鱼,夹起一块才看见底下都是碎刺,又放了回去。
“那我更得有自己的船。不能只盼着他们一直打。”
郑芝龙将鱼碟转过来,把另一侧还完整的一块拨给他。
“这边没动。”
陆远道了声谢,低头吃了。郑芝龙趁这工夫喝了半碗汤,忽然问起朝廷。
“你要的那个游击,若真给了,还做不做这些?”
“做。”
“我还以为,给了你官,先能歇两年。”
“能安稳做两年事,我当然求之不得。可人仍要招,船仍要造。朝廷给我个差遣,福建买货、募匠便好办许多,省下的钱还能添船。三条官船就是为这个许的。”
郑芝龙把汤碗放下。
“你拿官当买卖做。”
陆远抬起眼。
“你以前不是?”
郑芝龙笑了一声,没有否认。
两人隔着桌子坐了片刻。陆远将怀里那两封新信取出来,拣有关水寨的那封给他。郑芝龙读得比他快,看过便往旁边一搁。
“我也听见了。还没到各处都动的时候。”
“等都动了,未必来得及。”
“你觉得真要打?”
“京里的话我听不见。徐问礼这么久没回音,八成还没议妥。可他们嘴上争,下面照样能备船。我若停了练兵,等来的也未必是授职的文。”
郑芝龙拿起信,又看了一遍。
陆远本想收起,让他明日再说,郑芝龙却将信按在了桌上。
“陆远,我再问远一点。台湾真叫你拿下来了,朝廷又肯认,你就守着这里了?”
廊下的盆被端走,福松不肯,缠着母亲要再玩一会儿。田川松说水凉,孩子便答自己不凉,来来回回说了几遍。
陆远望向门口。
郑芝龙没有催他,低头将袖口沾到的一点汤擦掉。
“一官,我不打算一辈子留在海上。”陆远终于道。
郑芝龙抬起头。
“岸上真乱起来,我会带人回去。能立住脚,就往前走。走到哪一步,看我的本事。”
“以朝廷的名义回去?”
“到时再说。”
郑芝龙盯着他。陆远没有把目光挪开。
“你方才问做到哪一步。真有那一天,我不会只为了换个总兵的官,把打下来的地方全交出去。”
酒壶旁有一滴汤,顺着桌缝往下渗。郑芝龙看了许久,伸手用布抹了。
陆远说出口以后,反而没再往下解释。
他知道眼下手里有多少兵。笨港护一趟粮,尚须几条船反复排;船厂添班,连工钱怎么给都能吵起来。可这些事他如今做得越多,越不愿再把自己的去处交给京城那一纸任命。
父亲想要的家,他会替父亲找回来。自己的路,却还远得很。
郑芝龙忽然叫了他一声。
“你真是这样想的?”
“是。”
“我比你大不了几岁,原先总觉得你还是个少东家。肯花钱,脑子也快,就是有些事没见过,得有人带着。”
他拿起酒,喝得有些急,喉咙里呛了一下。
陆远把旁边的水递过去,他摇头,缓过来后继续道:“你同许心素打起来那阵,我还在替你算,哪处赔些银,哪处托个人,多少能把买卖保住。后来连京差也杀了,我才知道,你根本没打算照我想的那样收场。”
“你劝过我。”
“你那时候也没听。”
这句话说得不重,陆远却端着杯子,没能立刻接上。
郑芝龙将那张大员来的纸翻到背面,沿着折痕慢慢折好。
“我今日叫你来,不全是为大员。你这几个月往前走得快,我再不开口,往后有些话便不好说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你若授了游击,我这边算什么?”
陆远刚要答,他伸手止了一下。
“别先说仍照旧。如今打仗一道去,护船一道出,修船、补炮,也在这湾里。可船股还是几家的,船手领的钱有多有少。真出了事,谁家垫,谁家先领,总有话。你又要往北边去,再这么各管各的,海上出了两道号,听谁的?”
陆远把杯子往里推开。
“这话我也想找你谈。”
“你准备怎么谈?”
“能出战的船,合在一处调度。出不出兵、打哪里,我定。海上由你总领。二海带熟的班底照旧用,其他船怎么编,你们当面议,最后拿给我看。”
郑芝龙伸向酒壶的手收回去了。
“都归我领?”
“一道出海时,不能谁还只认自己的船头。你领的那一路,号令从你这里出。各处单独留守的、另奉差遣的,事先写清。也不能你人在鸡笼,笨港放一炮,还等着快船来请你。”
郑芝龙没有因这番话笑。他先问起沈二海,问起郑芝虎,又问陆远临阵会不会另给哪条船传一句话。
陆远听出了他在担心什么。
“既叫你领,便不会背着你再调。真要改,先同你说。二海明日叫来,当面把话讲清。”
“那船呢?”
“原有的股本另核,私货另算。奉差出战的粮饷、修补和死伤,从这里出,不能一听是郑家的船,便先叫你垫着。”
郑芝龙的肩膀稍稍松了,却又道:“有些船我也不能一句便交。里头还有旁人的股。”
“把船主找来谈。肯入的入,不肯的,照原来的份还他本钱,或让他专跑货。先从你自己能作主的开始。不能纸上报了十条,临走一问,这条还要等掌柜,那条要先卸谁家的货。”
“你拿得出这笔钱?”
陆远看着他,苦笑了一下。
“一下全还,拿不出。分着办。明日先把实数拿来,别两人喝了酒,什么都应,后日又叫泳三去挨骂。”
郑芝龙终于笑了。
“泳三也没少骂我。”
“那你还尽叫他去讲价。”
两人各喝了一口。外头,田川松已让人将水盆端远,抱着福松去洗手。孩子搂着她的脖子,还在小声说木船没有进水。
郑芝龙往外望着,笑意慢慢淡了。
“我原想,再挣些银,拿个能回乡的官,家里人在一处,便不用这样东奔西走。”
陆远没有打断。
“李家那时,许给我的也不少。真正到了分的时候,有些又不是那回事。我不怨李国助想多拿,可跟着我出过海、死过人的那几份,不能说不算便不算。为这些账,跑了多少回,后来连门上的人都知道怎么推我。”
他说着拿过那封福建来的信,指头停在水寨两个字上。
“官里的事,我也见过。你把蒯成梁他们留下,我听见时,先觉得你给自己找麻烦。三个人里,两个账都不干净,朝廷要问,交了便交了,你还能得个官。”
陆远抬头看他。
郑芝龙没有躲。
“我是这么想过。可真叫你交了,我下回带人替你出海,心里也得多想一层。”
陆远握着杯子的手没动。
“官兵若来,叫我交你,我也不交。”
郑芝龙看了他一阵,将面前剩下的一点酒喝了。
“这话,不必再应我。你已经做过了。”
他把空杯放到桌上,起身去关门。门合了一半,想到妻儿还在外头,又留了一道缝。
回来以后,他没有马上坐。
“陆远,我跟你做。”
陆远也站起来。
郑芝龙抬起一只手,按住他的胳膊。
“听我说完。我自己作得了主的战船,明日交船册,一并听你调。旧人我去说,旧账也由我先理,理完叫泳三同你对。你要往北边去,我替你领船。”
陆远应了,声音比方才低。
“好。”
“可我有话,往后仍会说。”
“今日也没见你少说。”
郑芝龙嘴角动了一下,随后认真道:“在外头,我听你的,回来关了门,你也容我把话说完。你这脾气,有时一急,旁人便插不进去了。”
陆远点头。
“你若同我说海上的事,我不懂还硬管,你骂我也成。”
“这可是你自己说的。”
“别专挑人多的时候。”
郑芝龙笑出了声,松开手,叫他坐回去。酒壶空了,他提起来晃了晃,正要叫人再拿,田川松推门进来。
她先看那只壶,再看丈夫。
“明早不是有船走?”
“还早。”
“今晚人人都说还早,明早起来又骂人备得慢。”
郑芝龙没再去取酒。陆远也说够了,伸手盛了半碗汤。汤已经温了,里面有一块没动过的鸡腿,田川松说是给福松留的,孩子吃不下,叫他吃。
陆远刚夹起,福松便从母亲身后探头。
“我明日吃。”
陆远的筷子停在半空,郑芝龙笑得肩膀直抖。
“好,给你留。”陆远将鸡腿放回去,另外夹了一块。
福松看牢了,才肯走到父亲身边。他听见方才说船,仰着头问:“爹,你又要走?”
郑芝龙将他抱上膝头。
“明日先送人。爹还在家。”
“后日呢?”
郑芝龙摸了摸儿子后脑,没有随口应。他抬头望向陆远。
“北上的船,你也去?”
“去。把姚先生接回来,往后护粮的路也得再看一遍。”
田川松站在桌边,听清了,转身将灶上温着的饭端来,给他们各添了一些。陆远原想说吃饱了,见她已经盛好,便接过碗。
郑芝龙让儿子坐到身旁的小凳上,自己也拿起筷子。
这回,两个人把剩下的饭慢慢吃完了。
——
第二日,郑芝龙带着三个船主来见陆远。
沈二海也到了。他刚从白石一号上下来,袖口卷着,听郑芝龙将昨夜议的事说完,先问以后临出港,能不能早些把谁领哪一路定清。
“别你那边叫一回,我这边又催一回,水手连往哪条船送水都不知道。”
“正是要定这个。”陆远道。
三个船主中,有一个一直没说话,翻到船册最后,忽然抬头问郑芝龙:“广源号也在里头?”
“先把它写进去了。”
“往后货不跑了?”
“该跑照跑。领了哪趟差,便先办哪趟,不能装着货还说出得了海。账今日就清,缺的另补。”
那人低头再看,果然在头一页找到了广源号。
陆远没有催他们当场应尽所有的事。股是谁的,哪些人领着旧欠,得分开查;船的调度却先从郑芝龙自己能作主的几条定了。他让沈二海把北上的安排取来,当着众人的面,同郑芝龙重排一遍。
湾口留下的炮船没动,笨港原定补去的人也没抽。
领船的名目定下后,沈二海拿走一份,出去同船上交代。郑芝龙叫住那个方才问话的船主,让他把柜上压着的原账也拿来。
“别只拿新抄的。你自己那笔船修的钱,我知道还没销。”
船主有些不好意思,低声道:“不是怕查。”
“没说你怕查。叫你拿来。”
陆远在旁边听着,没有代他们把话说完。
到了埠头,南下的两条船已经开始收拾跳板。
吴榕还没上船。他同林四海站在一只箱子旁,临到这时,林四海仍拿着那份图问话。吴榕把纸往他手里一塞,弯腰提箱子。
“回来再说。再说下去,船上该没我的地方了。”
“那处别漏看。”
“记着呢。”
黄日华已经找好了铺位,见陆远过来,又下船叮嘱寄银的事。陆远说郑泳三记着,他仍将收钱人的名字重复了一遍。
佩德罗站在船上催他。
黄日华回头应了,自己却没立即走,朝北边看了一眼。
“姚先生那边,船也快去了吧?”
“快了。换班的人到了。”
“那便好。我答应替他捎一句话,昨夜还差点忘了。他说请您别因那边又好了几个,就觉得他能一直留下。”
陆远点头,叫他放心。
邱成在上面叫第三遍,黄日华终于提着衣摆上了跳板。他走到一半又回头,张了张嘴,陆远以为他还有事,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陆东家,那个字,等我们回来,总该有了吧?”
陆远被他问得笑骂一声。
“走你的。”
黄日华也笑,转身往船上去了。
两条船先后离泊。林四海站在岸边,看吴榕到了舷旁,抬手想再叫他,最后还是放下了。
陆远等帆全升起,才转向郑芝龙。
“北上的粮船,我午后去看。”
“我一道。”
沈二海已经往船坞那边走,听见两人的话,回头招手。
“先过来。前日那批备用件送到了,省得你们回头又问验没验。”
——
使团遇见荷兰船,是出海后的第三日。
午后下了雨,黄日华正抱着小盆坐在舱口。方才吐过一回,胃里空了,邱成叫人给他送来一碗饭,他吃了两口,搁着不敢再动。
上头忽然有人喊见帆。
佩德罗先站起来,掀开舱帘便往外走。船身一晃,他扶了一下门框,皮袋却始终夹在胳膊底下。
黄日华以为到了陆地,忙跟出去。
雨里是一条高舷船,离预备经过的那段水路不远。方才帆藏在灰白的雨幕里,等露出来,船头已经转向这边。
佩德罗看过旗,立刻转身说了一串话。
黄日华没等他说完,便往舵旁跑。
“红毛船!他认得,是红毛人的!”
邱成已经在叫人改向。
同行的另一条船看见旗号,跟着转开。甲板顿时忙乱起来,一个刚调来的水手跑错了地方,被老船手拽着腰带拉回。舱里没扣紧的一只箱子滑出去,撞在隔板上,发出沉闷的一声。
吴榕抢过去托住箱角,叫账房先让开。账房还惦记自己的匣,弯腰去拿,第二股浪已经拍上船舷。
水从舱口泼进来。
黄日华脚下一滑,膝盖磕在木梯上,疼得半天没能站直。佩德罗伸手拉了他一把,另一只手指向后方,催他去说。
高舷船也改了向。
邱成原想趁它转帆拉开些距离,回头看时,对方的帆已经重新吃住风,船头顺着浪起落,仍追着这一侧。高处有几个人影来回走动,方才还收着的一面帆很快展开。
“它赶得上。”黄日华道。
“我看得见!”
邱成喊完,伸手把挡在前面的一个护卫拨到后头。他没有往不熟的近岸冲,仍沿着早先议过的外海方向走,催同行的船跟紧。
吴榕把舱里的箱子重新拴住,走到舷旁时,被一阵横雨打得睁不开眼。
他擦去脸上的水,仍望着后头。
对方也在风浪里,并不是一动不动。可那一阵转帆,从头到尾没有看见哪里停住等人,几个地方几乎同时收整,船便又跟了上来。
他原先叠在怀里的那张纸,已经被汗水和雨水浸软了边角。
又一阵雨从后方压过来,那条高舷船渐渐只剩下桅顶的影子。
邱成先叫旗手将同行的船招近。等后头连帆也看不见了,两船才一道转向外海。这一回收帆收得急,邱成亲自赶到舷边,直到后船跟着转过来,才松开攥着栏杆的手。
“别散开。宁可慢些,别散。”
佩德罗一直没下舱。他把皮袋塞进衣襟,同两个水手守在舷边,每看见一次远处的帆,便拍黄日华的肩,叫他转告。
黄日华被拍得烦了,回头嚷了一句。
军官的手停在半空,随后便不拍了,只指给他看。
雨稍弱时,荷兰船的帆又露出来,还在往他们先前走的方向去。黄日华扶着舱沿,正想说总算甩掉了,邱成便叫他蹲下,别挡了望手。
那条船随后也改了向,帆却没有再直冲着这边。邱成不肯回到原路,两船继续往外海走,任它在雨里时隐时现。
邱成又走出很远,直到了望手连报几回看不见了,才让人轮着下来吃饭。
黄日华坐回舱口,摸过自己的膝盖,疼得吸了一口气。
吴榕给他挪出一点地方,问方才冲军官嚷了什么。
“叫他别拍。我还没死,听得见。”
佩德罗正好进来,看见两人在说话,朝黄日华的膝盖比了一下。黄日华摆手,他便扶着舱壁坐到对面,从口袋里拿出一块皱得不成样子的布,递了过去。
黄日华接过,擦掉腿上的水。
吴榕从衣襟里取出那张折湿的纸,一点点揭开。上头林四海写的字还认得,他把纸铺在干处,拿自己的工具袋压住一角。
“还看?”黄日华问。
“到了得问。方才它那一回转帆,你也看见了。”
“我只看它离咱们还有多远。”
吴榕没有笑,向他挪近一点。
“你再教我一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请你做一回,我看看。”
黄日华把布递还给佩德罗,伸手取来那碗已经凉了的饭。
“先吃。吃完教。”
吴榕将纸往里收,给他让出放碗的地方,又把水罐拿到手边。
黄日华刚吃两口,便听他道:“头一句问安的,也再教教我。”
他嘴里塞着饭,含混地应了一声。吴榕倒不催,端着水等他咽完,才把那句记不全的话又念了一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