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敬生进洪家铺子时,柜上的秤还没有收。
一包生丝搁在秤盘旁,买卖双方却都不看它。掌柜拿着戥子,听后院的人说话,听到一半,将戥子放回了抽屉。
“厦门的守备也降了?”
“只说城丢了,人没死。谁亲眼见他降了?”
说话的是洪宗茂。
他昨夜从港边回来,衣裳没换,靴沿沾着一圈已经干白的泥。洪家在泉州置宅,在沿海几处租仓,船上的货有自己的,也有替人搭载的。厦门城一丢,押在那边的两批货,连同尚未结清的船钱,都没了准信。
陈敬生把邱庆和的货单递过去。
洪宗茂看了眼封皮,没有接,先问:“你舅舅还在海上?”
“船到了,人在下游看卸货。”
“叫他暂缓往城里运。进去容易,再想出来,未必由得自己。”
门帘被掀开。
洪宗佑从里头出来,手里拿着一张认捐的簿子。他比兄长瘦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,领口却收拾得很整齐。
“府里要的是守城的粮,不是扣你的货。”
洪宗茂伸手,将弟弟手上的簿子压下去。
“族里今年的租还没收齐。你昨夜拿走三百两,今日又来?”
“昨日是族里的。今日问你自己的。”
“我的船还在厦门!”
“那就该盼官军把厦门打回来。”
两人隔着柜台望了一会儿。
洪宗茂终于接过货单,翻到末尾,对陈敬生道:“你先去,午后再来结。”
陈敬生把眼睛从认捐簿上移开,应了一声。
出门时,他看见洪宗佑将簿子搁在柜台上,自己搬了把椅子坐下。掌柜不敢劝,仍旧拿起那杆秤,将已经称过的生丝又称了一遍。
——
陈敬生回泉州以后,仍替邱家办布匹、药材与转运的生意。
这些事不能停。
哪家欠账,哪家急着要货,哪家铺子里住着外县来的伙计,他得照常去问。遇见官差封街,他也不能比旁人更急着打听。先把肩上的货放下来,跟旁人一道等,等到门开了,才挑着东西过去。
这一日,他从洪家出来,绕去看了两个欠账的铺户。
南街的米铺外排着长队。米价刚换过,旧价墨迹还透在新纸底下。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摸出钱,米铺伙计替她量到一半,便被掌柜叫住,刮平了斗口。
妇人没有争,只把孩子换到另一条胳膊上。
隔壁木作铺里,黄阿满正在收工具。
他平日带几个短工替商户卸货,也做些搬木料的活。陈敬生在他这里等过货,两人熟识。
“今日不去码头?”陈敬生问。
“去城上。”
黄阿满抬了抬脚边一只筐,里头装着凿子、木槌和绳索。
“府里给工食?”
“说给。里甲先把人叫齐了再说。”
旁边一个年轻短工伸手,把木槌拿了出来。
“我不去。关了城,家里两个人吃什么?”
黄阿满将木槌接回去,没有骂他。
“你今日不去,明日差役到你家问。你自己想。”
那人站了片刻,又将工具塞回筐里。
他们走后,陈敬生在木作铺门前多留了一会儿。
街上有人说白石兵进厦门不抢货,有人接话,说海上的人初来都好说话,等城门一关,刀把子在人家手里,银子还不是照样得拿。
一个挑菜的老汉听了半晌,只问今日城门何时关。
没人能答准。
陈敬生回到住处,把外衣脱下来,搭在椅背上。
妻子给他留了饭。桌上还有两个未缝好的布袋,是孩子要带回舅家的东西。
“你叫我们走,你呢?”她问。
“铺里的货还得有人看。”
她看着他,没有动碗筷。
陈敬生先低了头。
“我另有事。”
“我知道你另有事。”
屋外传来邻家锁门的声音。妻子拿起布袋,把露在外头的一截线头剪断。
“孩子我带走。你别又写信说一切都好,叫我只管放心。”
陈敬生点了点头。
她去收拾衣物,他坐到窗下,铺开纸。
信的开头先写了日子。
洪家认捐、米铺涨价、短工上城,都是今日亲见。他一项项写下来,写到史继偕家中出了守城银,又停住,将“出了”改成“闻已允出,数目未核”。
关于府城守兵,他只写自己看见的几处。
通津门添了人,德济门有军士运药。城里传言新募数千民壮,他没有照抄,只在后头补了一句:上城者有搬运工匠,未必皆能执兵。
最后,他另取一张小纸。
“泉州卫百户梁世安,分守通津门。其家与邱家有旧,前曾问白石是否收留军户,尚未言及献门。不可据此认作已应。”
写完这一行,他想了想,又加上了梁世安当时的原话。
“若连家小都带不走,谈什么去处。”
——
这封信送到厦门,已经隔了一夜。
陆远拆信时,所署外还在核对缴械的官兵。
有人报了两个名字,书吏问了半日,才知道一个是军册上的,一个是家中叫惯了的。争执的声音穿过窗户,吵得曹应麟派来的军需书手几次抬头。
陆远将信从头看完,递给赵成武。
“让刘阿五带三百人留守。港口、军械、城门,先把这几处接牢。”
赵成武接信的手停了一下。
“今日就走?”
“能先走的先走。后船跟上。”
桌上摊着陆上的伤亡单。十一人的名字旁做了记号,四十三名伤者另列一纸。陆远将两张纸压回镇纸下。
“伤者不动。留下的人里,有守过港口、管过俘兵的。别把几连的生兵凑在一处。”
刘阿五随后被叫了进来。
他听完留守的安排,没有争着北上,只问那三百余名刚放下兵器的守城官兵如何处置。
“先造册,给口粮。修城搬运可以用,兵器暂不发。家在城里的,按册准家里送衣物。”
“若有人跑?”
“该查的人查,别因此把全城的门都堵了。”
陆远指了指外头。
“明日还有商户来认货。答应了的事,照办。”
刘阿五出去以后,郑芝龙到了。
他已经将能随行的船列好,听说陆远要即刻北上,只把名册翻了一页,指给他看两条准备留泊厦门的炮船。
“这两条留着,其余先出。大船到泉州外港,往里送人,还得小艇来回。”
“本地货驳呢?”
“托人问了。洪宗茂在下游有船,肯不肯出,还要见了才知道。”
赵成武已经看完陈敬生的信。
“樊维城在给守城的人发粮。信上说,是到卫里按册点名发的。”
郑芝龙点了点头。
“这位知府肯办事。”
陆远将信收回来。
“所以不能等他把城外的人、粮、船都收进去。”
泉州的粮仓不能算在白石的军粮里。原先备下的粮食照数装船,药箱和轻炮先走,缴来的杂物不许夹进运兵船。军需书手拿着单子出去,没多久便在门外拦住了一辆装满旧兵器的车,让车夫重新掉头。
午后,载兵的小艇又靠上了码头。
陈六将刚搬进营房的铺盖背出来,见周有田正在点人,忙站回队里。
“又上船?”
周有田把名册折好,塞进怀里。
“泉州。”
队里有人低头,将松了的草鞋带重新勒紧。
——
次日清早,白石船队到了晋江口外。
洪宗茂是在这里上的白石船。
上船之前,他先看了看近处几条运船。甲板上挤着坐下歇腿的兵,有人吃干粮,有人取下火绳,检查受没受潮。
他来时带了一个管船的伙计和两张货单,没有带礼。
郑芝龙将人领进舱,彼此通了姓名。陆远让他坐,洪宗茂却先问厦门两处仓里的货能不能提。
“带凭据去核。货是你的,就给你。”
“船上替旁人带的,也能提?”
“有人能说清来处,有账可对,一样办。”
洪宗茂坐下,将货单压在膝上。
“陆将军守信用,洪某愿意出力。下游六条货驳,可以替将军转粮。船上的米,也能匀一批。”
郑芝龙没有说话。
陆远问:“什么价?”
“价照市面,不必多给。只求将军在这里歇三日。”
舱外有人喊号,另一条船正从旁边缓缓过去。
洪宗茂等那声音过去,接着道:“容我进城,把厦门的事说清。城里不少人不知道将军的规矩,只当又有海寇来了。兵一到,他们只能关门死守。三日之内,我总能带几个人出来谈。”
“几个人能替樊知府开门?”陆远问。
“开门不是一句话的事。”
“那这三日,城里能多搬多少粮,多添多少守兵?”
洪宗茂的手指在货单上按住了。
“洪某的母亲、妻小、族人都在城里。将军只看见城上添兵,我家里还在想怎样保命。”
陆远看着他。
“你可以接他们出来。白石沿途不拦。”
“我说出来,就能出来?”
洪宗茂这句话说得很快,说完才收住声音。
“我弟弟今日还在替府里筹饷。我一头替将军运炮,一头去城里接人,城门上的人会怎么想?就算眼下肯放,往后朝廷的人回来,这笔账又记在谁头上?”
舱里静了一会儿。
陆远将桌上的水碗推过去。
“你的难处,我明白。停兵三日,不成。船若肯雇,价可以谈;只运粮,不运炮,也可以。”
洪宗茂没有碰碗。
“只运粮,府里就认我没有助兵?”
这回陆远没有立刻答。
洪宗茂起身,将两张货单重新收好。
“厦门的货,我会叫人按将军的规矩去领。这里的船,洪某还要靠它养家,今日不能交。”
郑芝龙送他到舱口。
洪宗茂扶着舷侧下去,鞋底踩空了一次,伙计赶忙托住他的胳膊。靠在旁边等信的两条货驳随后收缆,掉头往岸边去了。
沈二海在甲板上看完,走进舱里。
“这人分明是在拖。船就在旁边,先留下,他还敢不运?”
“留下两条,后头的呢?”陆远问。
沈二海往窗外望了一眼,没有接话。
“他不肯接这门买卖,换人问。咱们的艇先干起来。”
——
替邱庆和跑船的伙计找来了吴添福。
吴添福有一条旧货船,船底补过三次,吃水浅,平日就在江口替人接大船卸下来的货。他上白石船时一直看着脚下,见了陆远,先说自己认不得字。
军需书手道:“契可以念给你听。”
“念了,我也不敢签。”
陆远让书手先收起笔。
吴添福两只手攥在一起,磨着指节上的老茧。
“船是几家凑钱买的。折了,我不能只说军爷给过一张纸。”
“你要怎样?”
“船本值多少,先找人估。得留一笔现银在岸上,叫邱东家作保。运一趟,结一趟。”
邱家的伙计在旁边变了脸色。
“添福哥,这不是早上说的价。”
“早上我还没看见这么多兵。”
吴添福将头垂得更低,却没有改口。
陆远问清船是几家共有,让军需书手取银,照他提出的办法另写一张契。邱庆和愿不愿作保,还得派人去问,陆远没有替他答应。
吴添福又道:“只到说定的埠头。若往有炮的地方赶,我不去。”
“不往那里赶。”
他这才松开手。
跟着来的三个船户,有两个留下看契,另一个仍旧摇头,连茶也没喝便走了。
到了傍晚,临时雇来的船也没凑齐洪宗茂说的那个数。
白石自己的小艇在大船与北岸之间往返,一趟载人,一趟运粮。炮架太占地方,一条艇腾出来装了炮,后面半排兵便得再等一回。
郑芝龙从岸边回来,裤腿湿到了膝上。
“潮下去了。余下的炮,明早再卸。”
陆远站在船边,望着岸上渐渐亮起来的火把。
原定天黑前送到的一批物资,此时还在船舱里。上岸的人领了干粮,等不到后头的锅,只能就着水慢慢嚼。
赵成武派人来报,通往城南的道路已经有官军把守。晚到的船户说,午后还看见车在往城里运粮,如今路口已添了木栅。
陆远叫来沈二海,将尚未卸下的几项东西逐一问过。
“人先休息。能搬的趁夜搬,别催到翻船。明早炮到了,立刻往前送。”
他随后下到小艇里。
小艇离船时,舷侧有人伸下一只手,陆远扶了一把,才站稳。
——
樊维城在城门内见到洪宗佑。
洪宗佑带来最后一笔认捐银,数目比簿上少。他将几家未交的圈了出来,刚要解释,樊维城便叫书吏接过去。
“已交的具名记明。未交的再问,别让差役挟着我的话去拿人。”
城门内堆了刚送来的粮袋。一名军汉将袋口扯开,伸手进去摸,旁边的人催他走,他偏不动。
樊维城走过去,问他看什么。
那军汉认出官服,赶忙把手抽出来。
“小的看……米潮不潮。”
“谁领的粮?”
管发放的书吏赶上来,连忙翻册。
樊维城取过册子,叫那军汉报姓名,又问了身后两个人。等三人各自领到数,才将册子交回去。
“按人发。应领几升,就给几升。”
洪宗佑跟着他上城,途中提起兄长的船仍在下游。
樊维城停下脚步。
“令兄见过陆远?”
“听说有人去请,尚无回信。”
樊维城没有再往下问,先走完面前几级石阶。
城上已经能看见南边道路上的烟尘。运粮的最后几辆车正向城门赶,后头跟着背包袱的人。有个车夫怕被关在外头,挥鞭太急,牲口斜着撞上旁边的板车,两辆车卡在了路上。
“叫下面去几个人,把路疏开。”樊维城道。
分守的千户罗应魁应声,派亲兵下去。
洪宗佑这才低声说:“家兄性子谨慎,家小俱在城中,不敢有异心。”
樊维城扶着垛口,望向远处。
“我不逼商户人人赴死。他若只要保住船货,便将船收好,自己进城。”
洪宗佑答了一声。
樊维城转过身。
“但替白石运兵运炮,须按军法查办。这句话,也请你带到。”
罗应魁将城外的布置报了一遍。他派出去的人守着几处路口,能阻便阻,不能久守便退回,不能把城上的兵全耗在外头。
“通津门原有的人手,另添一队。各门出入的名目重新核过,旧凭条不可混用。”
樊维城听完,又问药、箭和夜间轮守。
等他下城时,洪宗佑仍站在墙边。
他朝自家仓栈的方向望了好一会儿,才将认捐簿拢进袖里。
——
陈敬生下午去见梁世安,没有见到。
梁家门口坐着两个孩子,大的替小的捉头上的虱子,见有生人来,立刻把弟弟拉到身后。
屋里出来一个妇人,说梁世安上城了,饭还没吃。
陈敬生没有久留,将带来的半包药放下,转身去了街口。
到傍晚,梁世安才在邱家的小货栈里露面。
他没有卸甲,肩上的绳带系得歪斜。坐下以后,先问药是谁要送的。
“听说嫂夫人咳嗽,舅舅叫捎来的。”
梁世安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药留下。别的东西,往后不必送。”
陈敬生将准备好的话咽了回去,只倒了一碗水。
梁世安没有喝,伸手把门掩上。
“你舅舅的船,今日替白石运了粮?”
“替船户作了保。”
“有分别么?”
陈敬生没有答。
外头有人推车经过,车轮在门槛外磕了一下。梁世安等声音走远,才低声问:“厦门降下来的军官,究竟怎样了?”
“守备、游击收押。林副千户交了城,人还在。”
“还领兵?”
“没有。兵器交了,另行造册。”
梁世安把水碗向外推了推。
“那你来找我做什么?”
“你先前问过军户能不能带家小走。”
“问一声,就算答应替他开门了?”
“没算。”陈敬生道,“我写出去的信上,也说你没答应。”
梁世安的眼睛一下抬了起来。
陈敬生没有躲。
两人隔着桌子坐了片刻,梁世安才又问:“你写了我的名字?”
“写了。”
梁世安站起来,手已经按住门闩。
陈敬生跟着起身,没有去拦他。
“信递到陆将军手里。你没答应的,我一句也没有写成答应。”
梁世安背对着他,半晌没有开门。
“就算递到他手里,便保准没有旁人看见?出了事,我一家人往哪里去?”
陈敬生说不出话。
他可以把消息的来处写清,却不能向梁世安保证,一张送出去的纸永远不会落到别处。自己在大员送出第一封信时,也曾整夜想着那个信封。
梁世安终于松开了门闩,仍旧站着。
“陆远若进得来,放下兵器的能活,家小不动,这些要有他的字据。欠下的军粮要给个说法。还有,我要带着跟我的人,不许进城后把我们拆散,送到海上去。”
陈敬生只应了前半句。
“补粮、编兵,这些我都做不了主。”
“那就先问明白。”
梁世安说完,拉开门走了。
——
第二日,陆远在一片刚收过菜的地边看见了泉州城。
城墙在屋舍后展开,远处仍有墙身隐在树和烟里。几处城门之外有人进退,白石这一千一百余人沿路铺开,尚不足把眼前这片城垣围住。
赵成武指给他看城南偏西的方向。
“通津门在那边。前头岸路窄,官军卡住了过水的石桥。往北绕,先要经过那几片村屋,里面也有人。”
陆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一道水沟横在田地之间,与城外的水道相连。桥不长,桥面上却塞着翻倒的车,车后竖起几块木牌。官军没有站在桥上,只在另一头的高地和屋边露出铳口。
远处两个百姓牵着牛,进退不得。牛低头去吃沟边的草,被主人一把扯了回来。
“有多少人?”
“看见的一百多。后头还在动,没数清。”
郑芝虎已经带人在前头停住。右手缠着布,他用左手扶在一棵歪树上,向身旁的队官交代了几句。
陆远走过去,问轻炮到了没有。
“到了一门,另一门的架子陷在后头,正在搬。”
赵成武道:“可以先从村边压过去,桥上等炮。”
陆远看了一眼正在赶来的运炮兵。
“先把人看清。后队留在岔路口,别全跟上来。”
前头一声铳响。
牵牛的两个人伏进沟里,牛挣开绳索,沿田埂跑了。白石兵伏下身,前排藤牌举起来,挡住了从对岸射来的箭。
周有田蹲在田埂后,回头看了看。
他的这一排被派去接应村屋方向。脚下看着是干土,踩破表皮,底下却是软泥。一个兵迈过田沟,鞋留在了泥里,弯腰去拔,被陈六抓着后领拖到埂下。
“先过去!”
那兵赤着一只脚,抱铳爬了两步,终于摸到一块硬地。
村口的狗叫个不停。
白石兵靠近第一堵院墙时,里头忽然伸出两杆长枪。最前面的牌手顶住枪杆,后头的人没有往门里挤,沿墙退开几步,将铳口对住了门洞。
“里面的人出来!放下兵器!”
没人回答。
又一杆枪从破窗里刺出,扎进藤牌边沿。牌手向下压,窗口的人松了手,屋后随即响起杂乱的脚步声。
周有田带人转过墙角,只看见几名官兵沿小路退去。
他们没有溃散。后头的铳手回身放了一次铳,打得墙头泥土掉下来,前头的人便趁机退进下一处屋舍。
陈六正要跟,周有田一把按住他。
“数人!”
——
桥那边的官军也开始退。
守桥的队伍撤下木牌,留下两个人在车后放铳。郑芝虎向前挪了几步,没叫人上桥,先催队官看清村边的动静。
桥面上一个官兵扔了铳,跳进旁边浅水,连滚带爬地往回走。
沈二海留在岸上的炮手刚将炮架垫稳,听到有人喊对面撤了,便停了装药,抬头去看。
陆远忽然看见更远处的屋脊后露出了一截旗杆。
旗没有往城门去。
“赵成武。”
赵成武也看见了,立即把传令兵叫来。
几乎同时,村屋方向响起一阵急促的喊声。
罗应魁领的那队官军从屋后转出来,前头是披甲的刀牌手,后头长枪跟进,沿一条高起的土路,撞向白石刚占下的院墙。
他没有把人撒进水田,所取的正是周有田那一排立足未稳的地方。
第一阵箭落下来,屋角一名白石兵捂着脖子退了两步,坐到地上。
陈六刚回头,身旁的牌手已经被撞得靠上墙。两面藤牌挤在一起,前头的人举不起刀,后头的长枪又够不到来敌。
周有田喊人让开门口。
陈六听见了,拉着身边两个人退进院门,腾出一条缝。官兵的枪随即伸进来,扎在门框上,刮下一片木皮。
白石铳手从墙边探出半个身子,放铳后立刻退回。烟没有散,外头的人已经压到门前。
一名官兵伸脚踩住门槛,腰刀刚举起来,便被院里刺出的长枪逼得侧身。他撞上同伴的盾,退不得,刀背在门框上磕出一声响。
陈六趁这个空隙伸手抓住伤兵的衣领,把人拖过门边。
伤兵还想捡铳,手伸了两次,都没有够到。
“我拿。”
陈六将铳勾回来,贴着墙塞到他身旁,才发现自己的手指上也沾了血。
院外又响了一阵铳。
这一阵从侧后方来。
赵成武留下的后队赶到了岔路口,沿高地排开。先到的军士没有等所有人站齐,便依着队官手势,分处向压在院墙外的官军射击。
罗应魁回头,看见自己的退路旁多了一面白石旗。
他叫后排回身,试图压住那边。前头攻院的人却已受不住两面来的铳弹,举着盾向后缩。盾面一挪,侧身便露出来,土路上很快倒了几个人。
桥头的白石轻炮终于响了。
弹丸越过翻车,在高地旁砸起一团土。车后的两个官兵转身便走,郑芝虎这才让人将桥上障碍推开,领兵过去。
罗应魁没有再等。
“退!退回城下!”
他身旁的亲兵举刀驱赶乱了脚步的人,叫他们沿原路退。伤者被架在中间,最前面的旗手跑出一段,又停下来等。
白石有一队沿沟追了下去。
陆远让身旁的传令兵去叫人。
“到前头屋子收住。城上的炮还没打过,不许挤到门下。”
传令兵赶到时,城头恰好腾起一股烟。
炮弹落在追兵前面的地上,弹起,撞断一根树枝。白石兵就近避进屋后,队官回头看见传令的旗,挥手将人往回收。
没多久,城下的门关闭了。
城里放下来的绳索还吊着一个受伤的官兵。上面的人往回拽,下面的人托住他的脚,半晌才将人拖过墙头。
陆远看见了,没有叫炮手去打。
他绕过桥头翻倒的车,走进周有田守住的院子。
门框上还嵌着一截断枪头。陈六蹲在檐下,替伤兵按着布,见他进来,想站起来,被陆远按了按肩。
“医工过来了。”
陆远又看了一眼院外。
一个白发妇人站在灶房门口,两手举着,灶前散了半盆没择完的菜。陆远叫人把队伍往外挪,给她留出进出的地方。
赵成武赶来,靴底带进了一团湿泥。
“路通了。这里到城下,能把炮和粮送过来。”
“就占这几处,留出百姓的路。城大,人少,不要到处插旗。”
陆远转头去找军需书手。
“后头没卸完的东西,先送伤药和炮药。锅也带来。”
——
梁世安回到门楼时,罗应魁正坐在凳上换靴。
靴口割开,里面倒出一点血水。军医看过,说没伤到骨头。罗应魁没有说话,抬手让亲兵将另一只靴也脱下来。
梁世安从他身边经过,被叫住了。
“你那边今夜添十个人,和原先的人一道值守。”
“是。”
“门上进出,先来报我。谁的条子也不能省这一回。”
梁世安答应下来,走到墙边。
外头的白石兵已经停了。一处院前支起布棚,伤者往那里抬。再远些,挑粮的人正沿刚夺下的路过来,前头两人停下,将落到沟里的粮袋拉上岸。
白石人没有因城头放炮便退回江边。
梁世安看了一会儿,下城去找陈敬生。
这回他没有坐,进门就问:“信送了没有?”
“上午送出去了,还没有回话。”
“添了一队人,今夜就上门楼。姓罗的自己还在这里。”
陈敬生取纸的手停住。
梁世安把一只旧木凳拉到门边坐下,胳膊搁在膝上。
“写清楚。我手下真正肯听我的,不到三十。上城的还各有兄弟、亲家,不能一概算我的人。外头若不进兵,我独自开不了这座门。”
“我写。”
“欠粮那一条,也写明白。朝廷欠的,陆远究竟认不认?别回来只说往后给粮。”
陈敬生抬头看他。
梁世安笑了一下,没有多少笑意。
“别这样看我。我拿家小的命担事,不能只换一句饶命。”
陈敬生将这句话也写了进去。
——
天擦黑以后,陆远收到了第二封信。
送信的是邱家的伙计林福全,白天随搬运的工匠出了城,在官军后头耽搁到战事停下,才找到白石的哨兵。鞋上全是泥,一条裤腿撕开了,进屋时还不住往门外看。
信是上午写的。梁世安所提的几件事,一条条列在纸上;陈敬生另写明,城门钥匙并不由他一人掌管,外头不能只等开门。
“陈掌柜说,信能送出来,回信未必赶得及今日进城。”
陆远让人给他一碗热水,把信看完。
赵成武站在旁边,问那百户能否照用原职。
“不能先许。”
陆远把纸放到灯下,让书手坐过来。
“今日奉令交战的,不因此问罪,家属照厦门的办法保护。愿随军的,验明以后再编。谁领哪一队,不能由献门的人先定下来。”
书手记了前几行,又抬头等。
“旧欠的粮呢?”
陆远想了一会儿。
“军册、粮册拿出来核,确有欠粮的,先给两个月口粮,过冬的旧欠以后再议。不能拿一张嘴说几年,就全数给他。”
“拆队上岛这一项?”
“准家属同行安置,不拆散一家。兵怎么编、驻哪里,不给这种保票。”
林福全捧着碗,忍不住道:“梁百户怕的就是这个。他若不肯……”
“那就让陈敬生把话说明白。别替我多答应。”
陆远等墨迹稍干,在末尾签了名,盖下私印。
“另告诉陈敬生,门上究竟有多少人、听谁的,继续核。他若觉得不成,尽早报,别为了报成一件事,把自己和一家人都填进去。”
屋外响起一阵拖木料的声音。
运炮的人终于把后头那门轻炮送到,轮子在院门上卡住,只得暂卸一扇门板。周有田出门看了一眼,叫陈六把灯提过去。
赵成武将草图铺到空出来的半张桌子上。
“明日继续探路?”
“探。炮也照样往前送。只靠一封信,城里的人不会放心,咱们也不能把兵都等在这里。”
陆远说完,又叫住林福全,将陈敬生的来信折好收进箱里,没有交旁人传看。
“你先吃饭。认得回去的路,也得等天色合适。不能回,就留下。”
林福全应了一声,捧着碗出去了。
——
泉州城内,陈敬生一直等到灯芯结花,仍没有等到回信。
梁世安已经被人叫回门上。临走前,他将那半包药收进怀里,没有再说不收。
黄阿满挑着空筐经过货栈,停下来喝了一碗水。
今日的工食领到了。他从腰间摸出钱,数给陈敬生看,又把其中两枚放在一旁,说这是替另一个脚上受伤的短工领的,明早得送去。
“外头是你们熟识的人?”他忽然问。
陈敬生抬起头。
黄阿满朝门外努了努嘴。
“我是说白石。街上有人说,你舅舅替他们运粮。”
陈敬生没有立即回答。
黄阿满也没有追问。他将钱重新包好,拿起筐,弯腰挑上肩。
“若真说得上话,叫他们别烧仓。粮不论是谁家的,烧了,最后还得城里人挨饿。”
他走后,陈敬生把这句话写在信纸末尾。
门外又过了一队巡兵,脚步在铺前停了一停,随后往城门去了。
陈敬生吹暗了靠窗的灯,只留桌边一盏。
纸上,梁世安的名字还没有干。
他取了一张旧货单盖住,起身去上门闩。手摸到木闩,停了片刻,终究只掩好门,搬了张凳子坐在里侧。
城门方向传来换更的梆声。
他听着,等门外的脚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