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砚身形猛然一僵,眼底温柔瞬间褪得干净彻底,取而代之的是根深蒂固的惶恐与紧绷。他来不及安抚妻子,胡乱抓起外衫披在身上,转身便冲出院落。
他并未往城中心的城主府折返,而是熟门熟路,直奔城外防线——落霞城门。
顷刻之间,满城灯火通明,百姓从睡梦中惊醒,惶恐低语、仓促逃窜,街巷瞬间乱作一团。年年兽潮尸横遍野,无人不惧这深夜的浩劫。
莲生不再停留,纵身掠下墙头,压低身形,远远尾随沈砚的身影,朝着城门方向疾驰而去。
一路奔至城门之下,此处早已不复平日安稳。
宽阔城楼之下,甲兵林立。一名城主府小头头戴盔披甲,神色肃杀,正站在高石台上高声调度,指挥所有值守兵士、府中外勤仆役分班列阵、加固城防。
沈砚抵达之后,立刻归入仆役队列,姿态谦卑恭顺,默默听从小头头发落,准备值守协防。
城外,震天动地的嘶吼骤然炸开!
蛮荒凶兽的咆哮粗野狂暴,层层叠叠压向城墙,紧随而来的是轰隆巨响,沉重猛烈的撞门声此起彼伏,震得厚重城门微微震颤,墙顶尘土簌簌剥落,一股原始凶煞的蛮荒戾气,扑面而来。
城头兵士神色紧绷,人人握紧兵刃,呼吸沉重,眼底藏着惧意,却无人敢退。
莲生隐在暗处,听着身旁兵士与役卒的低声交谈,瞬间理清前因后果。
落霞城毗邻蛮荒山脉,每至深秋便会爆发一年一度的妖兽潮。兽潮无智、凶狠、疯狂的冲击城池防线,是落霞城岁岁难逃的大劫。每一次守城,都会死伤无数兵士与民夫,尸骨成堆。
可绝境之中,亦藏着底层世人唯一的机缘。
妖兽皮肉筋骨皆是炼药炼器的上好灵材,体内妖丹更是珍稀宝物,一枚便可换得不菲银两,足以让人摆脱底层贫苦。是以每年兽潮,明知九死一生,仍有无数人拼死上前,搏命求财。
莲生心神飞速沉淀,快速权衡利弊。
她若冷眼旁观,城门一旦被破,满城百姓惨遭屠戮,落霞城化为人间炼狱,城中所有隐秘都会随着城池覆灭彻底掩埋。她连日查探的所有线索、三缕残魂的沉冤,再无昭雪之日。
二来,她孤身在此异世,囊中羞涩。这场兽潮,是危机,亦是她立足此方世界、继续查案的唯一契机。
她不忍一城无辜生灵尽数殒命,更不能让苦心追查的线索尽数断绝。
心念既定,莲生眸光骤然坚定。
城墙死角阴影处,一名年轻守城小兵吓得手脚发软,面色惨白,早已失了战意,缩在角落瑟瑟发抖。莲生身形一闪,无声贴近,指尖灵力精准一点,封了他的昏睡穴位。
小兵身躯一软,悄无声息瘫倒在地,沉沉昏睡。
莲生动作利落,迅速换下他的制式兵服与盔甲,压低头盔遮去眉眼,将身形藏在宽大的甲胄之下。她将昏睡的小兵拖入枯草墙垛深处藏好,确保无人察觉异常。
做完一切,她握紧制式长枪,收敛一身清正灵力,混在列阵的兵士之中,随人流一步步踏上城头前线。
城头军令如雷,层层传下。莲生所在的这批守城兵卒,皆是临时增补的底层人手,无精锐甲护、无锐利兵刃,生来便是马前卒,被径直分派到最靠前的外墙防线,直面兽潮第一波冲击。
城头灯火摇曳,映得每一张兵士的面孔都惨白紧绷。人人握紧长枪,背脊僵挺,望着城外黑压压涌来的兽潮,心底满是赴死的惶恐。唯有莲生立在队列之中,盔檐压得极低,眼底沉静无波,只暗自压着体内未愈的内伤。
昨夜黑水阵法缠斗、强行遁阵脱逃留下的经脉钝痛,此刻依旧隐隐盘踞,让她无法全力施为。
不等妖兽冲到近前,前排兵卒手心早已沁出冷汗,双腿止不住发颤,只能死死靠着城墙垛口勉强撑住。
“撑住!别退!”队正嘶声大喊,可话音刚落,又一头妖兽猛撞在城墙基石上,震得砖石簌簌落灰。
莲生眸光微沉。抱团死守只会被兽潮层层裹住,束手束脚,最后被生生碾杀。趁着阵线大乱,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正面奔涌的兽群上,她身形猛地一矮,悄然脱离兵卒队列。借着沉沉夜色与乱石掩护,提枪向前,孤身逆着黑压压的兽潮直冲而去。
夜风呼啸,浓重的腥气扑面而来。
无数妖兽奔腾而来,四蹄踏起漫天尘土。尖牙森然,一双双嗜血瞳孔泛着幽红冷光。皮毛粗硬,蛮荒戾气滚滚翻涌,此起彼伏的嘶吼震得人耳膜发疼。漫山遍野,看不到尽头,一股要碾碎城墙、吞尽活人的凶势,狠狠压向防线。
莲生手中长枪翻飞,身姿轻灵如掠影,在妖兽扑击的缝隙辗转腾挪。她压下大半灵力,只求一击制敌,枪尖次次精准刺向眼窍、咽喉这类要害。
噗嗤,噗嗤。
枪尖刺入血肉的闷响接连响起,腥臭的血水喷溅,沾了满身甲胄。倒地的妖兽尚有余息,四肢不停抽搐,猩红血水顺着泥土沟壑漫开,染红脚下土地。
厮杀正酣,一股异样气味猛地钻入鼻腔。混杂在妖兽腥膻之中,带着生人血肉独有的腥甜,比兽血还要诡异可怖。
莲生侧身躲开黑鳞妖兽的猛扑,枪杆横挥,重重震开兽身。余光一瞥,落在身侧一头尚在喘息的獠牙妖兽身上。 那妖兽巨颚大张,齿间血肉狼藉,几缕花白头发、沾着尘土的粗布碎皮卡在獠牙缝隙,嘴中还在不停蠕动,吞咽残存的血肉。
莲生心头一凛。 这是昨夜和她一同在破庙落脚的老乞丐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