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人贴门框站着,佝偻着背,脑袋一点一点往门缝里探,分明是在瞧里头的光景。灯从屋里透出来,照见半边身子,一张脸却全埋在暗影里。探子只约莫瞅见个身形——不高不矮,肩背厚实,像个壮年汉子。
那人探头探脑瞧了一阵,忽然手上一动,像是要往门缝里再凑近些。探子心里一紧,正想看清那张脸——那人像察觉了什么,猛地缩回身子,一闪钻进廊下的阴影里,没影了。
探子不敢追,只把那身形牢牢记在心里,趁空档翻出府墙,一路喘着回了院子。
大人!他一进屋就道,属下瞧见怪事了!屋里林先生和何姑娘,正拿药、拿灵力,折腾一只小虫子,跟研究什么稀罕物件似的。那虫子灰不溜秋的,指甲盖大小,究竟是什么,属下离得远,实在看不清。
虫子?顾衡舟放下茶,什么样的虫子,要这么试药试灵力?
看不出来。探子摇头,像是她俩自己也拿不准那是什么东西,一味一味地试。他顿了顿,更要紧的是,那屋门外头,蹲着个鬼鬼祟祟的人,探头探脑往里头瞧,脸看不真切,只看清个身形,肩背厚实,像个壮年汉子。属下刚想看清,那人就惊跑了。
顾衡舟端着茶,半晌没动,忽然轻轻了一声。
明日,他搁下茶盏,对探子道,你别急着往府里去了。去城外,把那几座被他们挖开的坟,一座一座瞧瞧。看看埋下去的都是些什么人——什么身份,什么来路,家里还有没有活人。
探子一愣:大人,查死人做什么?
活人刨坟,闹这么大动静,刨的不会是闲土。顾衡舟道,那些坟里的死人,兴许就是她闹这一场的由头。你去瞧,瞧仔细了。
第二日晌午,顾衡舟换了身最体面的长袍,备了一份礼单,坐着软轿,往城主府去了。
疤爷迎出来时还有点意外:哟,顾管事,您这是……
疤爷,顾衡舟拱了拱手,笑得一团和气,上回来收的那批货,我那东家看了,赞不绝口。这不,特意让我来给林小先生送张请帖。
进了堂屋,莲生也在。顾衡舟也不兜圈子,先把礼单递过去:小小心意,给府上添点年节的东西,不成敬意。
莲生接过礼单,扫了一眼,心说这礼可不轻,嘴上却道:顾管事太客气了。
不客气,不客气。顾衡舟摆摆手,落座,端起茶,林小先生,我今儿来,是正经事。上回从您这儿收的那批货,晶核、内丹、蟒皮,样样都是上等的。我东家瞧了,直说这趟没白跑,还埋怨我怎么没多收些。
东家满意就好。莲生道。
何止满意。顾衡舟放下茶,这不,下个月初,我东家就要在天衍城办一场拍卖会。天衍城您知道吧?
莲生眼皮一抬:听说过。全大陆最大的城,天下买卖的聚处。
正是。顾衡舟道,天衍城那地界,比落霞城大了不知多少倍,四方的商行、世家、散修,全往那儿凑。我东家这场拍卖会,也算一年里头数得着的场面。您那批货,我东家打算放在拍卖会上推出去——他顿了顿,从袖中取出一张烫金的帖子,推过去,所以,特意让我来,给林小先生送张请帖。
莲生没急着接,只瞧着那张烫金的帖子。
顾管事的好意,我领了。她缓缓道,可我一个落霞城的小管事,跑那么远的大场面,去做什么?看个热闹?
林小先生这话说的。顾衡舟笑了,您那批货要在拍卖会上露脸,货主本人不到场,岂不是少了点意思?再说——他把帖子又往前推了推,天衍城那地方,别的不说,光是那条穿城而过的河,过了河,进山,就是大衍书院。
莲生端茶的手,几不可察地一顿。
大衍书院。
大衍书院就在天衍城边上?她问。
就在城边的山里。顾衡舟道,过河进山,那地方,全大陆最有名的一座书院,可怪就怪在,没几个人叫得上它的全名。他抬眼,林小先生,若是有心,这一趟,定会不虚此行。
莲生面上不显,只把茶盏慢慢搁下,淡淡道:天衍城,大衍书院……顾管事倒是对这些门道,摸得门儿清。
跑江湖的,多知道些,不稀奇。顾衡舟笑了笑,话锋一转,说到这个,我倒想起一桩事。前些日子,犬子跑来跟我说,府上那位何姑娘手里,有块刻着字的旧木牌。我这心里就一直痒着——林小先生,不知能不能请那位姑娘出来,让我亲眼瞧瞧?
莲生手里的茶,顿了一下。
她抬眼,看着顾衡舟,一时没接上话。
木牌的事,她没跟任何人提过。小鱼那边,更是捂得严实。这顾衡舟是从哪儿知道的?
她心思转得快,一下就想到了少晏。
那小子前些日子总往小鱼屋里钻,跟小鱼混得熟络,兴许就是那会儿撞见了木牌,转头回去,跟他爹念叨了一嘴。除了他,再没旁的由头。
想到这儿,莲生心里暗暗记了一笔——这顾少晏嘴上没个把门的,往后小鱼的东西,得防着他些。
可她面上还是稳得住,只道:顾管事消息倒是灵通。
顾衡舟道,我也没别的意思。就是那字,我瞧着有些眼熟,想亲自确认确认。若真如我所料,对那姑娘,兴许也是桩好事。
两个字,让莲生动了心思。她沉吟片刻,点了头:那我这就派人去请何姑娘来。
不多时,小鱼进了会客厅,手里捧着那块旧木牌,步子发紧。她都听说了,有位收材料的顾管事想瞧瞧她娘留下的东西,心里又是盼,又是怕。
顾衡舟接过木牌,先没看字,反倒翻来覆去掂了掂,又用指腹按了按木纹,神色渐渐认真起来。
好东西。他这才出声,姑娘,这木头看着不起眼,可这是千年的雷击木。雕成这么一块牌子,寻常人家可拿不出来。这东西搁身上能辟邪,紧要时候,兴许还能挡点灾。
小鱼怔住了。她只当这是块寻常的旧木片。
再看这字——顾衡舟把牌子转过来,指着上头两个字,大衍。大衍书院的大衍。能有这种字样的牌子,可不是随便谁都有的。当年书院里,能拿到这类牌子的,都是数一数二的人物。
莲生听到这儿,问了出来:顾管事,这么说,这种字,你都认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