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尘把眼睛从谷底收回来。
脚印踩的深，一步一步，是往下走的，走到谷底拐了个弯，拐进那片矮树里，看不见了。
柳青在下头问看见什么了。
“没什么。”陆尘往上爬。
崖上的石头松，青苔底下是空的，手扣上去先陷半寸，再往下塌，得先把苔刮掉才敢使劲。
柳青跟在后头，两个人隔着一丈，走一段停一下。
爬到第三下，陆尘脚底下那块踩空了。
碎石跟着他往下掉，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响，闷的一声，很远。
手已经出去了，五根指头抠进崖壁一道石缝，指甲盖掀了，血从指头缝里渗出来，顺着石头往下走。
柳青一把揪住他的后领。
“别动。”
陆尘没动，脚在半空蹬了两下，蹬着一块凸出来的石头，踩住。
身子贴回崖壁，脸侧过去，喘了两口气，就看见旁边凹进去一块。
不是石头缝，是洞，洞口半人高，边上磨的光，一圈一圈的，不像天然长的。
洞里有光，青的，一点，落在洞口那块石头上。陆尘看了一会儿，那光在动，沿着一条线走，一圈，停一下，再走。
“柳青。”陆尘压着嗓子，“刀。”
柳青把刀连鞘递下来。
陆尘一只手扣着石缝，一只手拿刀鞘，鞘头伸过去，在洞口那块石头上一碰。
光停了，停了一息，又走起来。
“锁天大阵。”陆尘说。
柳青问什么阵。
“简化版。”陆尘把刀鞘塞回柳青手里，“玄机教过。”
玄机那院子里，老头写到一半停下，说过一回这种阵，锁库房用的，说完又低头写，没再提。
柳青问怎么办。
“这种阵不封人，封气。”陆尘说，“人进去它不管，你带着东西出来，它才认。的确是锁人的，不过锁的是气，不是身子，一块灵石堵一个眼，两个眼都堵上，阵就瘫在那儿，不散也不响，等灵石里的灵气耗干了它自己又活过来，所以进去的人得算着时辰。”
柳青问那怎么办。
“不破。”陆尘摸袖子，“堵。”
两块中品掏出来，鸡卵大小，凉的。
阵眼在洞口两边，一边一个，石头缝里有个圆坑，坑底有纹，纹细的几乎看不见。
灵石按进去，纹亮了一下，光膜从中间塌下去，塌成一片，散了。
风从洞里灌出来，冷的，还带着酒味。
柳青的手按上刀柄，说有人。
“活人。”陆尘说。
洞口窄，进去得侧着身子。
三步以后眼睛还没适应，先闻见酒味，不是新酒，是放久了的，酸的，酸的里头还有点甜，再往里走两步，能闻见一股尿味，混在酒味里头，很淡。
洞不深，两丈见方。
地上摆着酒坛子，五六个，倒着三个，坛口有泥封，泥封裂了，裂口上落着灰。
洞角有铺盖，卷着，边上放一只破碗，碗里剩点黑的东西，看不出是什么。
角落里坐着一个人，靠着壁，腿上盖一件旧袍子。
胡子长了半张脸，头发黏成一绺一绺，看不出岁数，四十也有，六十也有。
瘦的厉害，颧骨顶着一层皮，脖子上的筋一根一根鼓着，喝酒喝不成这样，是熬的。
手里拎个葫芦，不是法宝那种，就是装酒的，肚子上磕掉一块漆。
陆尘站住。
“赵坤？”
那人抬眼皮，眼白是黄的。
“你小子。”他扯了一下嘴角，“总算来了。”
“你知道我来。”
“留字了。”赵坤把葫芦往嘴里送，仰头灌，喉咙动了两下，“留了字，就等着人来找。我知道柳山等不到，等的是能看懂字的人。”
陆尘没往下走。
字条是留给柳山的。柳山早就死了。赵坤等的是能看懂字条来找的人。
赵坤在五行宫外头跑了十几年腿，真要杀人不会留字条，再说了，留字是有话要说，说给能听懂的人听。柳山听不懂，柳青听不懂，能听懂的只有他。
赵坤在外头躲躲藏藏一年多了，最近三个多月才缩进这个洞，外面隔三差五有人搜山，想走也走不了。
陆尘往洞口看了一眼，光膜散了，洞口就那么敞着，风直往里灌，万一赵坤不动手，是等别人来动手，那他们两个今天就得交代在这儿。袖子里四张符，木气没回来，盾也结不出来，扔完就没了。
而就在陆尘看洞口这几步之间，柳青已经冲上去了。
一只手揪住赵坤的领子，把人从壁上拽起来，眼睛是红的。
“我哥！”
赵坤没还手，葫芦歪了，酒从口上淌出来，淌在袍子上，他也不管。
“松手。”陆尘上去掰柳青的手指头，一根一根掰，“松手让他说。”
柳青不松。
赵坤把葫芦放地上，坐回去，抹了一把嘴，说让他说。
柳青的手松了一半，还攥着。
“柳山。”赵坤不笑了，抬眼看柳青，“跟着你爹进的石室。”
柳青整个人僵在那儿。
柳青没问爹，他喉咙动了一下，问的是哥。
“我哥进过石室？”
赵坤点头，说进去了，也出来了。
陆尘问人呢。赵坤说伤的很重。
柳青的手从他领子上滑下来，垂到腿边，垂了一下，又攥起来，指节一个顶着一个。
赵坤把葫芦又拎起来，灌一口。
“出来后我让他躲。”他看着柳青，“没躲过。我没用。”
柳青往后退了半步。
腿一软，坐地上，坐着没动，也不说话。
陆尘站在原地，两个拳头攥起来，攥了一会儿才松开。
“石室有什么。”陆尘问，“贺千秋这么想要。”
赵坤靠回壁上，眼睛闭了一下。
“碎片。”
陆尘问什么碎片。
“不知道。”赵坤睁开眼，“我要是知道，就不会在这洞里喝三个多月酒。”
陆尘往前一步。“还有呢。”
赵坤看着他。“不止碎片。还有你爹留的。”
洞里静下来，柳青坐在地上，一只手撑着地，牙咬的咯咯响。
陆尘没接话。陆尘盯着赵坤看，赵坤说这句的时候，眼睛看的是洞口，不是他。
赵坤没看他的脸，没看他信不信。
他爹的事，宗门里没人提过，玄机也没提过，赵坤一个跑腿的，怎么知道。
往小里说，这是句闲话，往大了说，这人知道他爹的事。
“我爹。”陆尘说。
“你爹。”赵坤点头。
陆尘问他留了什么。
赵坤没答，把葫芦塞上塞子，放在腿边上，两只手在袍子上擦了擦。
“这事压在肚子里三个多月，一句两句说不完。”他往洞里抬了抬下巴，“先坐下。你们两个一个站着一个坐着，我看着累。”
陆尘看了一眼柳青。
柳青还坐在地上，眼睛盯着地上一块石头，石头上有块干了的血，不知道是谁的。
陆尘坐下了。
坐下的时候，手往袖子里按了按，四张符还在。
洞外头风还在响，从洞口灌进来，吹的酒坛子嗡嗡的。
赵坤清了清嗓子。
“那趟进山。”他把空葫芦往地上一扔，“你爹走在最前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