尤氏扯出个笑,柔声道:“我们娘几个晚上没事做,绣点活计,打发时间。”
尤三姐却轻哼一声,双臂抱在胸前,眼神里满是讥讽,撇嘴道:“打发时间?大姐说的倒是轻巧!”
她提高声音:“我们哪有心思打发时间,绣这些还不是为了糊口?下顿饭都没着落呢!”
尤氏脸色一白,怒道:“三姐儿,你闭嘴!”
尤三姐见大姐真生气了,轻哼一声,扭过头不再说话。
可秦可卿却很惊讶,问:“嫂子何至于此?我每月都吩咐管家把你的月例按时送来,连四时八节的礼都没落下,嫂子一家怎么会这么窘迫......”
尤氏苦笑,摇摇头没说话。
贾珑却缓缓开口:“问题出在那个管家身上,对吧?”
秦可卿皱起眉:“管家?夫君,你说的是赖升?难道是他私吞了给嫂子的月例?”
贾珑脸色沉下来:“恐怕不止月例钱。这奴才狗胆包天,怕是还动了不该动的心思!”
这话一出,屋里人都变了脸色。尤氏更是脸色惨白,身子晃了晃。
尤三姐猛地站起来,那双向来多情的桃花眼此刻像要冒火,咬着牙问:“大姐,侯爷说的是真的吗?”
到了这份上,尤氏知道瞒不住了,无助的点头,颤声道:“这奴才从半年前就开始威胁我,还断了月例,我不肯从他,他就一直找人闹事,我不敢跟你们说......”
尤三姐听了,顿时火冒三丈,眼睛都红了,狠狠一拍桌子,破口大骂:“这该死的奴才,天不盖地不载,该千刀万剐的畜生,竟敢把主意打到主子头上,姑奶奶今天不把他剁成肉酱,誓不罢休!”
说完她转身就要找赖升拼命!
尤氏连忙喊:“三姐儿,你别冲动!”
急得跳脚喊:“快拦住她!”
尤老娘慌得扯嗓子喊:“莫要瞎闹!”
尤氏和尤二姐赶忙上去拽,可哪拦得住炸毛的尤三姐?
眼瞅着她就要冲出门去,可就在这当口,贾珑缓缓开口:“老实待着,急什么?”
那话就像带了定身咒,瞬间止住尤三姐的脚步,连她头顶的火气都压下去三分。
尤三姐咬着下唇转回来:“侯爷,您是盖世好汉,我姐这事儿您管不管?”
贾珑靠在椅背上,面无表情:“这狗奴才是我家养出来的,自然由我来收拾,给你们大姐一个交代。”
尤三姐点头,乖乖坐回炕上。
这一幕看得尤老娘等人咋舌,可她们家三姐那火爆脾气,是出了名的小辣椒,九头牛都拉不回的主儿,今儿这是怎么了?
尤老娘年轻时也是老江湖,眯眼扫过自家女儿,心里乐开花——这丫头怕是动了春心。
也是,侯爷身份、相貌、地位摆在那儿,宁府的富贵更是让人眼热,别说三姐,就是天上的仙女都得动凡心。
尤老娘打起算盘:以三姐的品貌做个姨娘绰绰有余,再搭上二姐,不愁侯爷不动心,真成了的话,侯爷手指缝漏点银子,娘仨后半辈子不愁,还能回宁府,总比在这苦熬强。
她正盘算着,眼神往秦可卿身上飘,可秦可卿先开口了,语气满是愧疚:“嫂子,这事儿是我没办好,害你受了半年委屈,我给你赔罪。”
说着,她朝着尤氏福了一礼。
尤氏赶忙扶住她:“这不怪你,你专心礼佛为侯爷祈福,家里事务管得少了,才被赖升那贼子昧下月钱,还捞了不少好处,野心都涨起来了。”
秦可卿满脸惭愧:“归根结底,是我没管好这个家。”
她攥住尤氏的手,语气恳切:“嫂子,给我个补偿的机会,今晚你就带着大娘、二姐、三姐搬回宁国府吧。”
尤氏闻言要摇头拒绝,可秦可卿又劝:“你们女眷在这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不安全,大娘年纪大了,身边也得有人伺候,就听我的安排,回宁府吧,那套院子我还给你留着,这次有侯爷为你做主,谁还敢欺负你!”
尤氏眼眶泛红,心里泛起暖意,可一旁的尤老娘早已笑得合不拢嘴,忙不迭夸秦可卿:“哎呀呀,太太真是活菩萨心肠,难怪福运大,能庇佑侯爷立下这等大功,真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,太般配了!”
她又转头劝尤氏:“大姐儿,这是太太的一片心意,你就别推辞了。”
在尤老娘的撺掇下,尤氏咬着唇点头:“那就麻烦妹妹了。”
秦可卿嫣然一笑,转头对着瑞珠、宝珠吩咐:“去帮二姐儿、三姐儿收拾行李,咱们今天就搬回宁府。”
贾珑坐在那儿一言不发,可心里的火气直冒,古人说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,修身、治国、平天下他都做过了,今儿该轮到清理门户了。
永安坊里,赖家的宅子气派得晃眼,旁人怕是想不到,这么好的宅子,竟是奴才赖家的产业。
这宅子说出来吓死人,神京城寸土寸金,这么大的院子,砸二三十万两银子都未必能拿下。
赖家这宅子里头,小厮、奴仆、丫鬟、婆子围得转,还辟了座宽绰规整的园子。园子里泉眼怪石堆得密,亭台楼阁错落开,排场大得很,跟宁国府的会芳园比也差不离。
瞧瞧这阵仗,就知道赖家有多阔绰。
这时候,赖升、赖大兄弟俩正蹲在园子里碰杯喝酒。他俩娘赖嬷嬷当年是伺候过贾母的老人,在老太太跟前脸儿亮,这兄弟俩在贾府里的地位也跟着蹭蹭涨,混了两个油水足的差事,一个管宁国府的大小事,一个管荣国府的杂务。
这兄弟俩在贾府里的地位顶顶要紧,就是贾蔷那样的宁府嫡派玄孙,也得恭恭敬敬喊一声赖爷爷。虽说顶着奴才的名头,可排场比寻常主子还大。
这时候,赖升端着酒杯抿得没精打采,眼睛却一个劲儿往门口瞟,急着等倪二过来。赖大瞅着他,忍不住笑:“我说老二,你也太沉不住气了!”
那尤大奶奶到底当过主子,没那么好拿捏,如今虽没了靠山,你也得留点心,真把人逼急了,她找侯爷告你一状,你可担待不起!赖升却不以为然,撇撇嘴:“侯爷现在风头正劲,哪有空搭理一个寡妇!
再说那娘们,平时就缩头缩脑不敢说话,真敢告状?嘿嘿,她那两个妹子和老娘,肯定没好日子过,我看她敢不敢开口!”
赖大咂了咂嘴,又笑:“我说老二,尤大奶奶模样是俏,可到底是个寡妇,你砸那么多银子费那么大劲,值当吗?”赖升舔了舔嘴唇,怪笑:“费再大劲都值!
老子给贾家当了一辈子奴才,被那贾珍当狗使唤了二三十年,这回总算能翻身,骑到主子头上了!就冲这个,花再多都值!”
见赖升铁了心,赖大也不再劝,只叮嘱一句:“算了,你自己当心点,你们府上那位侯爷眼里揉不得沙子,千万别惹他。”赖升晃了晃手里的酒杯,得意道:“我知道,谁没事找他晦气?
不过话说回来,就算是侯爷又怎样?还不是得我赖升管家?呵呵,这东西两府名义上是贾家的,实际上,也有我赖家的份!”说完,兄弟俩相视一笑,心里别提多痛快。
正说着,前院忽然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动静,赖大皱起眉,站起身问:“出什么事了?怎么闹成这样?”他话音刚落,就见一个跟巨灵神似的壮汉,带着二十多个顶盔挂甲的军卒,闯了进来。
赖升一看见这壮汉,心里咯噔一下,他认得这是东府侯爷的亲卫,叫憨牛,是个傻大个,连忙起身拱手:“呦,这不是憨爷吗?哪阵风把您吹来了?快请坐,喝两杯......”
憨牛咧嘴一笑,露出一嘴白牙,瓮声瓮气:“你算什么东西?一个奴才,也配跟老子喝酒?”赖升气得够呛,万万没想到对方这么不给面子:“你......你小子......”
这时候,憨牛大手一挥,大喝:“奉将主之命,拿下赖升,动手!”一众亲兵快步上前,直接把赖升绑了。赖升还想反抗,可话没喊出来,脸上就挨了一刀鞘,老脸瞬间肿成了猪头。
赖大傻了,咽了口唾沫,颤声问:“这位爷,侯爷到底要干什么?怎么突然要见我弟弟?”憨牛瞥了赖大一眼,冷冷道:“侯爷的军令,谁敢问?要不我带你去问问?”
赖大顿时吓得直哆嗦,连连摇头:“不用了...不用了...”
憨牛嗤了一声,迈着大步上前,把五花大绑的赖升像拎小鸡似的提在手里,跟着一众亲兵晃悠着就出了赖府。
看着那伙人走远,赖大猛地打了个哆嗦,从未有过的惧意瞬间攥住了他。
完犊子了。
闯大祸了!
他哀叹一声,赶忙往后宅冲,想请老娘赖嬷嬷去找贾母求情。
贾珑和秦可卿两口子带着尤氏一家子回了宁国府。
还是那处精致的院子,二进的宅子雅致敞亮,十来间房舍,住尤氏一家四口刚好。
原先伺候尤氏的银碟、炒豆这些丫鬟都调回了院里。
尤氏眼眶泛红,尤老娘、尤二姐、尤三姐却乐得不行,想着总算是能过安稳日子了。
尤其是尤老娘,看贾珑的眼神那叫一个顺溜,觉得这侯爷出手阔绰,绝对是金龟婿。
她琢磨着,二姐三姐随便哪个被瞧中,下半辈子就有享不尽的荣华,她也能跟着沾光,最好俩都嫁过去,她就能留在宁国府养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