本月嫂子资格审查启动——
林小满举着筷子，像举着一根法槌，郑重宣布：目前候选人数：零。哥，你反思一下。
锅里的红汤咕嘟咕嘟冒着泡。她哥夹起一片毛肚，在汤里七上八下地涮：反思什么？
你都二十一了，微信里除了我就是霞姐。
还有周凯。
周凯不算！霞姐也不算！林小满拿筷子敲了敲碗沿，我们班女生都说，你那张脸长在你身上，纯属暴殄天物。
周凯也这么说。
她从书包里抽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，在他眼前晃了晃，没打开：审查表，第三版，一共十二条。第一条写的是什么，她谁也没给看过。
周日晚上，霞姐回老家吃喜酒，烧烤店歇业一天。她哥难得在家吃顿晚饭，林小满早就想好了：吃火锅。
家在老街后面的旧楼里，六楼，没电梯，两室一厅加起来四十来平。三楼住着个退休的音乐老师，每天傍晚拉一会儿二胡，拉来拉去就那一首。饭桌挨着厨房门，桌上架着一只单眼煤气灶——霞姐店里淘汰下来的，一根橡胶管连着墙角的液化气罐。底料是霞姐给的，菜是她放学路上挑的，挑的全是肉。
审查没进行下去，话题很快拐到了她哥的成绩上。这是林小满的主场。
材料物理二十八，材料基础三十，物化三十二。她掰着手指头数，哥，你是怎么做到每一科都刚好踩在我血压上的？
你又登我教务系统了？
密码是我生日，我登一下怎么了。她理直气壮，我还看见了别的。她清了清嗓子，学着播音腔念，导师约谈记录：该生学习态度端正，建议每周三下午来办公室答疑。——哥，你导师要给你开小灶？
他客气。
那你去不去？
看情况。
她哥低头捞毛肚，捞得特别认真。林小满认得这个样子：他不想说的事，就会突然对手里的东西特别认真。
我年级第十一，你全系第一百一十八。她换了个话题，咱俩加起来除以二，正好是个中游。
那挺好，她哥给她捞了一勺虾滑，咱家不偏科。
她嘴里塞着虾滑，含含糊糊地想起一件事：对了，周奶奶又寄腊肉了，在冰箱冻着呢。她说你太瘦，让你多吃点。
她哥夹菜的手顿了一下：……下回打电话，替我谢谢她。
你自己打呗。
我嘴笨。
林小满撇撇嘴。她哥什么都好意思，就是不好意思给周奶奶打电话。
锅里的汤快烧干了。她哥起身去厨房拎了水壶回来，弯腰往锅里续水。
灶头底下的一声闷响。
回火了。
一团火从灶口倒窜出来，贴着锅沿蹿起半米多高，直扑她哥的脸。
她哥没躲。他弯着腰，手里还拎着水壶，就那么看着那团火扑过来，像在看一只扑到脸上的飞蛾。
林小满什么都没想。
她伸手，一巴掌拍了下去。
火苗在她掌心底下扭了一下，像一条被人踩了尾巴的蛇，往两边一分，绕开了她的手，地灭了。灶上只剩一圈小小的蓝火，乖乖地舔着锅底。
林小满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心白白净净，连根汗毛都没燎着。是凉的，和以前一样。
这件事，哥不能知道。
她抬起头，正对上她哥的眼睛。刚才那一下火光，照亮了他鬓角那几缕灰白的头发。他十九岁回来的时候，头发里就有了这几缕，他说是熬夜熬的。她当时了一声。那之后有大半年，他碗里的米饭上总撒着一层黑芝麻。
……哇！她甩着手，夸张地吹了吹，吓死我了！
她哥说，给我看看。
没事没事，林小满把手往身后一藏，我们化学老师说了，隔绝氧气，火就灭。我这叫学以致用。
她哥看着她，没动。过了一会儿，他笑了：行啊，铁砂掌。他伸手把灶拧小，以后咱家不用买灭火器了。
那必须的。
省下的钱，给你买虾滑。
两盒！
林烬洗碗的时候，水开得很大。
这世上，他最懂的就是火。点烟的火，熔钢的火，能把一个人连骨头带影子烧成灰的火，他都见过。火什么时候会回头咬人，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
可他从没见过火躲人。
他在脑子里把那一秒倒放了三遍。
身后传来笔尖划纸的沙沙声。林小满趴在饭桌上写作业，一边写一边哼歌，跑调跑得跟他一模一样。
林烬盯着水池里的泡沫，想起了十六年前那场火。
那年他五岁。爸爸把他送进江城孤儿院，蹲下来给他系好鞋带，说：一周就回来。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。
爸爸走了没几天，孤儿院半夜着了一场大火，烧了整整一夜。天亮以后，大人们在废墟里扒拉了很久，在一堵断墙底下找到了他：满脸是灰，怀里死死抱着一个襁褓。襁褓里的婴儿不哭不闹，身上一点灰都没沾。
那是他记得的版本。还有一个版本，只在梦里出现过：火里站着一个人，看不清脸，弯下腰，把什么东西放进了他怀里。
他一直当那是梦。
后来，她就成了他妹妹。
有四年，他不在。是周奶奶把她从十岁带到了十四岁，带成了一个不用人催作业、会在半夜给他留一盏灯的姑娘。
腊肉每个月寄一次，箱子底下总压着一张纸条，字歪歪扭扭的：小满长个子，多吃肉。你哥太瘦，也多吃。
林烬关了水，擦干手，走到饭桌边。
小满。
你那只手——
哥，这道题你会吗？林小满把练习册往他面前一推。是一道物理题，斜面上放着一个木块，问摩擦力往哪边。
林烬看了看题，又看了看她。她盯着题，笔尖在纸上一下一下地点着。
不会。他说。
我就知道。林小满像是松了口气，受力分析大师。
那是上回。林烬揉了揉她的脑袋，这回没带签子。
等她自己想说的时候吧，他想。
林小满到夜里十一点还没睡，缩在被子里，从床头抽屉里摸出一只一块钱的打火机。
咔哒。火苗蹿起来，她把手心慢慢凑过去。火苗往旁边一歪，贴着她的手指头绕了过去。
她松开拇指，火灭了。
得想个办法，让火别再跑到哥跟前去。电火锅，超市里八十九一个，她这个月的零花钱还剩一百二。明天放学就去买。
有件事，林小满规定自己每年只在十月的某一天想一次。今天不是那一天。她把打火机塞回抽屉，把那件事也一并锁了回去，翻了个身，睡了。
隔壁屋里，林烬在收拾书包，准备回宿舍，明天一早有课。
江大不给本地生批走读，这是明面上的理由。他自己还有一层：夜里出去办事，保不齐哪天就有人跟上来，跟着他的人，跟到的得是江大五楼那张床，不能是这扇门。所以办事的那些夜里，他能不往这边走，就不往这边走。老街这头有霞姐，店就开在巷口，她每天收摊以前，都要抬头看一眼六楼这扇窗户亮没亮。
书包收到一半，他从夹层里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，抽出一张照片。照片烧掉了一个角，边缘焦黄卷曲，拍的就是那堵断墙。墙根底下的男孩眼睛睁得很大。
照片是霞姐给他的。她说，是当年收拾现场的人拍的。
照片的右上角，废墟还在烧，火光里有一个模糊的人影。他一直以为，那是底片坏了。
隔壁传来林小满翻身的动静，床板吱呀响了一声。
你到底是从哪来的……他轻声说。
窗玻璃上有一道很淡的灰印子，从对面楼顶那头斜着划过去，像有人拿沾了灰的手指抹了一下。他以为是玻璃脏了，拿袖子擦了擦，再看的时候，那道印子已经没了。
他把照片收回信封，书包没再拉上。他从柜子里抱出一床薄被，在客厅的沙发上躺下了，离她那扇门三步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