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春花一迈进堂屋,浑浊的三角眼就被墙角那只大木箱子给死死勾住了。
在老家,这种上了桐油、带精铜锁的大木箱,只有公社书记和地主老财家里才配有!
那是专门用来装贵重大件、地契、金银和整捆钞票的地方!
信里写得清清楚楚:
姜明月把三千二百块存折、厚厚两叠全国粮票,全锁在妆匣箱子里!
“大箱子!”
刘春花嘴里的哈喇子差点淌下来。
老太太连脚底下的烂泥都顾不上蹭,手里的枣木拐杖往地上一扔,两条小短腿倒腾得飞快,直直地朝着那只大木箱扑了过去!
两只枯瘦的手爪子一把抓在箱子的精铜锁扣上,用力往外拽了两下。
“咔哒咔哒。”
铜锁扣得死死的。
刘春花转过身,两只眼睛瞪得像饿狼一样,死死盯着刚刚走进屋里的姜明月,干瘪的手掌猛地向外一摊:
“钥匙呢?!”
刘春花把大嗓门扯得震天响,满脸理所当然的贪婪与专横:
“少在老娘面前摆城里小姐的臭架子!”
“老娘是老陆家的老祖宗!是淮安的亲娘!”
“按老陆家的规矩,新媳妇进门,所有的陪嫁、家当、男人的津贴存折,全得由婆婆统一收着管账!”
老太太的唾沫星子喷在八仙桌上,手指头几乎要戳到姜明月的鼻尖:
“把这箱子的钥匙交出来!”
“把老三的三千二百块存折、一千块立功奖金、还有粮票,全给老娘一分不少地倒在桌上!!”
“从今天起,这个家,老娘说了算!!”
屋里的空气瞬间降到了冰点。
钱金花带着陆大勇和陆宝柱堵在堂屋门口,满脸都是小人得志的狞笑。
而站在八仙桌旁的姜明月,手里正端着一只刚注满滚水的大茶缸。
热气袅袅升起,倒映着她那双清冷如冰泉般的眼眸。
姜明月慢慢放下茶缸,嘴角微微上挑,露出一抹极其玩味的浅笑。
她看着眼前这个急不可耐伸手要钱的老太太,轻声吐出了几个字:
“老太太,你确定……要开这个箱子?”
堂屋里的气氛像是被冻住了一样。
刘春花两只手死死抓着那只樟木箱的黄铜大锁,眼珠子都快瞪凸出来了。
老太太的指甲缝里全是黑泥,在大红色的桐油箱面上抠出了好几道白印子。
“少废话!”
刘春花脖子上的老筋一根根崩起来,干瘪的胸脯剧烈起伏:
“不开箱子开什么?!”
“老三是老娘肚皮里掉出来的肉,他的钱就是老陆家的钱!”
“你一个外头买来的替嫁丫头,要不是老陆家收留你冲喜,你早就在海市要饭饿死了!”
“钥匙拿来!再敢磨蹭半句,老娘让你大嫂抽你大嘴巴子!!”
旁边的钱金花立刻往前踏了一步,两只肥胳膊往胸前一抱,横肉乱颤:
“听见没有,新媳妇?!”
“娘让你把钥匙交出来,那是看得起你!”
“识相的把存折、粮票全交出来,后院的柴房腾出来给你和老三睡,正房留给娘和大勇!”
“以后每天天不亮起来做饭挑水伺候公婆,兴许还能给你一口剩饭吃!”
“要不然,今天就把你的破衣服全扔出大门,让你滚回海市去!!”
坐在门槛上的陆宝柱,一边吸着黄鼻涕,一边拿脚后跟在门框上狠狠踹着:
“钥匙!拿钥匙!我要吃肉!我要买糖精汽水!!”
陆大勇挑着两个破烂麻袋,站在堂屋中央,虽然没吭声,但两只眼睛也直勾勾地盯着那只大箱子,咽唾沫的声音响得像打雷。
这一家子,当真是把“反客为主”四个字写在了脸上。
姜明月站在八仙桌旁,神色连一丝波澜都没有。
她甚至连眉毛都没皱一下。
她从裤兜里摸出了那枚小小的铜钥匙,在指尖上转了半圈,金属在阳光下划出一道亮白的光。
“行啊。”
姜明月语气平静得很,像是在说今天吃什么菜:
“既然老太太这么急着当家作主,想查账验资。”
“这箱子,我给你开。”
姜明月迈开步子,径直走到樟木箱跟前。
刘春花生怕姜明月使诈,赶忙往后退了半步,但两只眼睛依然死死黏在锁头上,身子前倾,两只枯手虚张着,随时准备扑上去抢里面的存折。
钱金花更是往前挤了两步,伸长了脖子,连气都屏住了。
陆淮安站在堂屋门边上。
高大的身躯堵住了整扇门,逆着光,整张脸隐在阴影里。
他冷眼看着老宅这几口人的丑态,双手插在武装带上,脚步动都没动一下。
他知道自家的媳妇从来不打无准备的仗。
这只箱子里装的是什么,他心里一清二楚。
“咔哒。”
铜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拧。
沉重的黄铜锁弹开了。
姜明月伸手捏住箱盖的边缘,手腕发力,向上猛地一掀!
“哗啦——”
箱盖打开,里面的物件彻底展现在了众人眼前。
没有金灿灿的黄货。
没有成捆成捆扎着白纸条的大团结。
甚至连半张粮票的影子都见不着!
箱子正上方,整整齐齐地码放着两排深绿色的帆布急救包,旁边摆着七八只用红蜡密封口子的粗陶药罐子。
而在药罐子的最顶上,赫然放着一叠厚厚发黄、密密麻麻盖满了大红印章的旧纸页!
第一张纸的抬头,用黑体字赫然印着:
【中国人民解放军南疆军区直属野战医院·特急重伤欠费催缴通知单】!
第二张纸更吓人,印着红框黑字:
【海防要塞战备突击团后勤部·战时特批借支应急款借条存根】!
刘春花伸长了脖子,眼珠子使劲在箱子里扒拉,除了破布包就是烂纸片,连一分钱现钞的影子都没瞧见。
老太太的脸皮猛地抖动了两下,指着那叠纸片尖叫:
“存折呢?!现钱呢?!”
“五千块立功奖金呢?!大西北信上说的一千块现金呢?!”
“你把老陆家的钱藏哪儿去了?!”
姜明月伸出两根手指,慢条斯理地将最上面那一叠欠条和催款单捏了起来。
她随手一抖,纸页在大堂里发出哗啦啦的脆响。
“老太太,眼睛长着是用来出气的?”
姜明月神色自若,将那张盖着军区后勤部大印的借条,笔直地递到了刘春花的鼻尖底下:
“大字不识一个,上面的公章总认得吧?”
姜明月的声音清脆嘹亮,字字清晰地响在堂屋里:
“南海要塞战备突击团副团长陆淮安,三个月前黑石礁抢滩战役负重伤,腰椎粉碎性骨折,神经大面积坏死。”
“军区野战医院特批动用进口消炎药二十四支,每支八十五元,合计两千零四十元整!”
“动用深海高压氧舱抢救七十二小时,合计五百六十元整!”
“百年老山参吊命三支,合计三百二十元整!”
姜明月把纸页往八仙桌上一拍,发出啪的一声脆响:
“总计医疗开销——两千九百二十元整!”
“扣除部队公费报销份额一千元整,个人自费兜底部分,由陆淮安同志亲笔签字画押,向团后勤部战时应急账户借支现金——一千九百二十元整!”
这话一出,堂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燃烧的噼啪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