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连廊底下。
陆大勇挑着两个破麻袋,脚步拖在泥地上,发出刺啦刺啦的声响。
钱金花在后头扯着陆宝柱的胳膊,一边往前挪,一边拿眼珠子斜着打量院里的角角落落。
墙角下立着两口大水缸。
竹竿上晾着两条两尺长的干海鱼,鱼肚皮划开,露出里头暗红发亮的干肉块,油脂顺着鱼尾巴尖滴在石板上。
厨房门开着一条缝。
灶台前头堆着半袋雪白的富强粉,面粉袋子口扎着麻绳,里头透出一股生面的香味。
钱金花吸了吸鼻子,口水在嘴里直打转。
她抬起手肘,狠狠撞了陆大勇的肋条骨一下。
“瞧见没有?!”
钱金花压低了嗓门,声音从牙齿缝里往外挤:
“富强粉!整整半袋子白面!”
“梁上还挂着那么老长的大咸鱼!”
“那小蹄子刚才在屋里嚎得震天响,嘴里吐着两千块钱的窟窿,转脸就在院子里囤白面吃大鱼!”
“她就是存心防着咱们,把好东西全藏在后头,拿破纸片子吓唬咱娘!”
陆大勇揉了揉被撞疼的软肋,脖子往肩膀里缩了缩。
“行了,少说两句。”
陆大勇两只眼睛往东屋的方向瞟:
“刚才老三那张脸,跟锅底灰一样黑。”
“那两张盖着大红印章的借据,做不得假。”
“真要是把老三惹毛了,让保卫科的人把咱抓去摊债,把家里那几亩薄地全卖了都不够填坑的。”
“你个窝囊废!胆小鬼!”
钱金花两只眼珠子一瞪,手在陆大勇胳膊上死死拧了一把:
“你当兵当傻了?那大印盖得再多,能当饭吃?!”
“她要是真欠了两千块钱,能穿一身没有补丁的的确良?!”
“能天天顿顿吃白面?!”
“她那是在演戏!故意给咱下马威!”
走到连廊最里头,杂物间的大门敞开着。
屋里光线发暗,地皮是凹凸不平的黄泥土。
屋角堆着几十捆发黑的旧渔网,空气里全是烂泥和鱼鳞的酸馊味。
靠墙的地方摆着两块长木板,底下垫着四截断树桩子,这就是搭出来的铺位。
刘春花拄着枣木拐杖迈进门槛。
老太太一眼看见屋里的破烂模样,脸色难看得像吞了苍蝇。
“砰!”
拐杖在泥地上重重一砸,带起一片灰土。
“欺负人!真是欺负人到家了!”
刘春花一屁股坐在木板边缘,木板发出嘎吱一声叫唤:
“老娘生养了他一场,到头来被赶到柴房里睡烂网子!”
“那个海市来的小娼妇,手里攥着金山银山,拿发霉的柴房打发婆婆!”
“大勇!金花!你们说,这口气咱们能咽下去?!”
陆宝柱一进门,直接躺倒在木板床上,两只脚胡乱踢蹬。
“我不睡这里!这里臭!”
陆宝柱扯着嗓子号丧:
“这里连个软枕头都没有!我要去东屋睡大木头床!”
“我要吃肉!我肚子饿得前胸贴后背了!”
钱金花赶忙走上去,搂住陆宝柱的胖脑门,在儿子脸上拍了拍。
“宝柱乖,宝柱不哭。”
钱金花一边哄着,一边把耳朵贴在门缝边上,听了听外头的动静。
前院隐隐传来炒菜的声响。
大铁锅里铲子刮动的声音、油星子炸开的声音,一阵接着一阵。
紧接着,一股爆炒葱姜海鱼的油香味,顺着窗户缝隙硬生生钻了进来。
陆宝柱闻见这味儿,哭得更凶了,在木板上直打滚:
“肉!做肉了!娘,我要吃肉!!”
钱金花肚子里也咕噜噜叫唤了一声。
她转过身,两步走到刘春花跟前,蹲下身子。
“娘,不能就这么干耗着。”
钱金花两只小眼睛里闪着精光:
“我刚才在前院打听了一嘴。”
“后山那个用防空洞盖的大作坊,就是互助会存大货的地方!”
“听大院里的小媳妇说,明天清晨有军用大铁船靠岸,要拉走整整三十木箱的极品干货,还要拉走两百罐特制海鲜酱!”
“里头全是半斤重一个的黑金干鲍,还有刚从深水网箱里捞上来的大青蟹!”
刘春花眼皮跳了两下,浑浊的眼珠子抬起来:
“后山大作坊?”
“对!”
钱金花把嗓门压得极低,嘴唇几乎贴在刘春花的耳朵上:
“那作坊就是姓姜的小蹄子一手管着的!”
“里头的货,全是要送到大机关去的抢手货,金贵得很!”
“随便一只黑金鲍鱼干,拿到县城的黑市上,就能换十块钱现钞!”
“要是能弄出一麻袋来,别说回老家的路费全有了,连宝柱去公社买工作名额的钱都齐整了!”
陆大勇在旁边听得冷汗直冒,赶紧凑过来拽钱金花的棉袄袖子:
“你疯了?!那是公家的仓库!”
“那是军产!偷军产是要掉脑袋的!”
“掉你娘的脑袋!”
钱金花反手一巴掌抽在陆大勇的手背上:
“你小点声!怕前头听不见是不是?!”
“什么公家私家?老三是副团长,作坊是弟媳妇管着的,这作坊就是老陆家的副业!”
“一家人的东西,拿两件算什么偷?!”
“就算退一万步,真被人瞧见了,咱们就说是亲戚拿来尝尝鲜,谁敢真把亲大哥送进大牢?!”
刘春花坐在木板上,两只枯手死死抓着拐杖。
老太太心里那把算盘打得噼啪乱响。
五千块钱存折没捞着,还倒贴了四十块路费。
回老家不仅脸面丢尽,后半辈子连猪油都吃不上。
要是能从那作坊里顺出百十块钱的硬货,转手卖给县城收山货的贩子,这一趟就没白跑!
刘春花眼底闪过一丝狠色。
老太太抬起头,冲着钱金花点了点下巴:
“金花说得在理。”
“老三不管咱的死活,咱自己得找活路。”
“不过,那作坊大门落着生铁锁,后头还有哨兵,怎么进得去?”
钱金花嘿嘿笑了一声,伸手在陆宝柱后脑勺上摸了摸:
“娘,您放心,我早就盯上了。”
“那作坊靠着山体,后窗户底下连着一条排水沟。”
“宝柱人小身子软,只要把铁栏杆撬开一条缝,宝柱哧溜一下就能钻进去!”
钱金花低头看着陆宝柱,眼里全是贪婪:
“宝柱,听见娘说的话没有?”
“今晚后半夜,娘带你去后山仓库!”
“里头有吃不完的大鱼干,有香喷喷的海鲜酱!”
“你进去之后,敞开肚皮吃!吃饱了,把里头那几个带封皮的小木箱子搬出来递给娘!”
“等回了老家,娘用换来的钱,给你买一辆崭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杠自行车!让你在村里骑着兜风,神气死那帮泥腿子!听明白了没有?!”
陆宝柱一听“吃不完的海鲜酱”和“二八大杠自行车”,浑身的泥劲儿全上来了。
他从木板上爬起来,擦了一把黄鼻涕,两只小眼睛瞪得溜圆:
“听明白了!”
“我要吃四罐海鲜酱!我要骑大洋车!!”
一家四口在柴房里嘀嘀咕咕,把后半夜的偷盗计划敲定得滴水不漏。
……
傍晚时分。
天边的太阳彻底落进了海里,起了一层灰蒙蒙的薄雾。
前院堂屋的八仙桌上,摆着晚饭。
大瓷盆里盛着白米大干饭,旁边是一大盘子煎得焦黄喷香的葱油海石斑鱼,还有一小碗红亮泛油的海鲜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