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明月蹲下身子，抓起一只放在手心里掂量。
个头足有七寸长，骨节分明，粗壮有力。
在寻常市面上，能见到三四寸长的小海马就顶了天，这种七寸往上的深海巨型海马，在药材统购站里属于特级甲等战备物资，按只算钱！
“捡！”
姜明月把帆布袋扯开：
“把水控干，别把尾巴折断了，折断了品相就降了一等！”
“拿回去直接送进烘干房，用微火慢烤脱水，这是军区医院特供的固本强身主药！”
战士们手脚麻利地把石缝里卡着的海马一只只捡进袋子里。
光是这一道石缝，就足足掏出了上百只品相完好的特等深海海马！
然而，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。
陆淮安攀上一处突出的礁石梁，目光投向了悬崖下方一处倒悬的海蚀洞。
海水刚从洞口退出去，露出了干燥背风的顶部石穹。
“明月，你上来瞧瞧这个。”
陆淮安转头冲着底下招了招手。
姜明月手脚利落地爬上礁石梁，顺着陆淮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借着反射的晨光，在那处倒挂的天然玄武岩石穹顶上。
密密麻麻，贴着几十个半透明、呈现淡黄与象牙白色泽的盏状小窝。
海燕早已随着风暴飞走，只留下这些紧紧吸附在岩壁上的巢穴。
表面带着细密的丝绒纹理，在晨风中透着一股淡淡的蛋清清香。
“深海岩燕窝……”
姜明月瞳孔微微一动，连呼吸都放轻了半分。
“这种岩燕常年生活在外海孤岛悬崖，吃的是深海小银鱼和荧光磷虾，筑出来的巢胶质极厚，唾液酸含量是寻常金丝燕窝的三倍以上。”
姜明月从工具袋里摸出那柄精钢小刮刀：
“风暴把它原来的悬崖峭壁给打碎了，这群岩燕才不得不退到这个背风洞里筑巢保命。”
“陆淮安，搭把手。”
陆淮安二话不说，挽起作训服袖子，两只大手在姜明月腰间一掐，手臂发力。
姜明月整个人被稳稳托举起来。
小巧的刮刀顺着石壁边缘轻轻一铲。
“咔哒。”
一只巴掌大、通体完整无杂质的特级岩燕盏，轻飘飘落在了姜明月掌心里。
质地坚硬，纹理清晰，毫无泥沙污染。
“第一只。”
姜明月手腕翻飞。
不到一炷香的功夫，整整四十八只品相完美的深海岩燕窝，全部被小心翼翼地收进了垫着白棉布的木盒子里。
赵建军看着满满当当的大木桶、装得鼓鼓囊囊的帆布袋，还有那两盒价值连城的燕窝，嘴巴张得合不拢。
“副团长……嫂子……”
赵建军咽了咽唾沫：
“咱们这趟出来才半个时辰吧？”
“这挑回去的东西……折成现钱得有多少？”
陆淮安把铁钎插在石缝里，转头看了一眼天边的晨光，嘴角挂着笑：
“算不出来。”
“但我知道，对岸水产站忙活一年，也赶不上咱们退潮这一趟抠出来的零头。”
姜明月擦干净刮刀放回口袋，拍了拍手上的石粉：
“抬回去。”
“海马送后山干燥室，血鳗送食堂大锅熬胶，燕窝封箱送保密库。”
“咱们的篱笆扎得牢，大风刮来的，就全是真金白银。”
……
上午十点半。
一号码头的军用吊车正隆隆作响。
战士们正帮着互助会把刚捞上来的大青蟹装上平板车。
海面上突然传来一阵突突突的杂乱柴油机声。
声音断断续续，还伴随着黑烟。
放哨的卫兵举起望远镜看了一眼，随即放下了枪口。
“报告！对岸来船了！”
高震山刚从营区巡视回来，手里拎着水壶走上栈桥：
“又是红旗公社的？”
海面上驶来的不是大机动船。
而是一艘歪歪扭扭的单桅老木帆船，船帮上被撞烂了一大块，用几块破木板胡乱钉着。
船头上站着三四个人，个个衣衫褴褛，头上裹着湿毛巾。
领头的正是红旗公社的生产副主任刘大富。
刘大富右手上依旧挂着厚石膏，但身上的中山装早就被撕成了布条，满脸青紫，脚上只剩下一只烂皮鞋。
在他身后，马三扶着船桅杆，半边脑袋上缠着渗血的破布条，嘴唇干裂得起了一层白皮。
船还没停稳。
刘大富就扑通一声跪倒在甲板上，两只手抓着船舷，冲着码头上的高震山和姜明月大声嚎叫：
“高团长！姜顾问！救命啊！！”
“救救我们公社的乡亲们吧！！”
码头上干活的军嫂们全停下了手里的活计，围上来看热闹。
李秀兰提着一根竹扁担走上栈桥，冷笑了一声：
“哟，这不是刘大主任吗？”
“昨儿个不是还在大喇叭里叫唤，说咱们海礁岛的网箱全得漂去给你们当柴烧吗？”
“怎么今天开着条漏水破船，跑咱们岛上来号丧了？”
刘大富被呛得老脸发黑，但他根本顾不上回嘴。
船板搭上码头，他连滚带爬地翻下船，扑在水泥台阶上，眼泪鼻涕全糊在脸上：
“李家大姐！高团长！我们认栽了！我们服了！！”
刘大富抬手照着自己的脸狠狠抽了一巴掌：
“风暴打偏了！”
“昨晚上那股十二级台风，没在海礁岛正面登陆，贴着海峡拐了个弯，正正砸在我们红旗公社的滩涂上了！！”
刘大富捶胸顿足，哭得撕心裂肺：
“公社水产大队的三十二条木壳船，全让浪头拍碎在防波堤上了！”
“几百亩虾塘的泥埂全决了口，海水倒灌，虾蟹跑了个精光！”
“最要命的是蔬菜大棚全被大风卷跑了，水库的拦水坝塌了半边，浑水倒灌进饮水渠，全公社三千口人，现在连一口干净的井水都喝不上啊！！”
身后的马三也跪在地上磕头：
“高团长！我们卫生所全淹了，跌打损伤的社员有一百多号，连红药水和纱布都断了顿！”
“给点水吧！给点止血药吧！再没有水，公社的老人和娃娃们撑不过今天晚上了啊！！”
码头上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战士们面面相觑。
昨儿个还在大喇叭里耀武扬威、掐着淡水要挟守备团的地方霸王，一夜之间，全成了无家可归的难民。
高震山皱着眉头，低头看着地上的刘大富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没说话。
部队有条令，军民鱼水情，遇到地方大灾，不能见死不救。
但这帮人前脚刚用断水断粮的下三滥手段逼迫部队，后脚就跑来哭穷要施舍，要是轻描淡写就把东西送出去，守备团的纪律和威信往哪儿搁？
高震山转过头，看向了站在身侧的姜明月。
姜明月迈步走上前。
脚下的皮靴踩在水泥地上，步子不疾不徐。
她停在刘大富身前三步远的位置，居高临下看着这个瘫在地上的男人。
“刘副主任。”
姜明月开口，声音清脆利落，没有一丝嘲弄，却透着绝对的公事公办：
“守备团是人民的军队，不会看着对岸的老百姓活活渴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