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震山气得一拳砸在水泥预制板上，整座工作台都在发颤：
“这是强盗！这是明抢！！”
“老百姓不卖给他不行吗？自己划船运出来卖给县国营药店不行吗？！”
“不行！”
李秀兰眼泪落了下来：
“谁敢私自运出一斤药材、一条干鱼，马老拐带着打手在暗礁口子上一堵，连人带船直接给凿沉在海里！”
“前年村里有个叫陈大柱的后生，媳妇难产要钱保命，半夜偷偷划着小舢板想把两袋大乌贼骨运到县城去卖。”
“结果半路上被马老拐的巡查艇截住了，当着全村老少的面，把大柱的两条腿骨生生用铁棍砸成了肉酱！扔在海滩上活活冻了一夜！”
“大柱媳妇一尸两命，大柱到现在还在村头爬着要饭呢！”
“从那以后，全村人哪怕饿死，也没人敢把东西往外带一个子儿！”
李秀兰抹了一把眼角：
“马老拐把收上来的两面针和乌贼骨，全锁在黑礁码头那座大铁皮仓库里。”
“他勾结着县里撤职前的黑关系，故意压着货不往外走，在黑市上搞走私偷运，转手卖给省城地下黑贩子，一口气翻上五十倍的暴利！”
“遇到风声紧的时候，哪怕药材在仓库里发霉、烂成了泥，生了白毛，他也宁可倒进海里，也绝不准老百姓自己换一口粮食！！”
“啪！！”
一声脆响！
姜明月手中的活动扳手，重重拍在了铁皮工具箱上！
火星在铁皮上迸溅开来。
姜明月抬起头，那双清亮如寒潭般的眸子里，没有一丝波澜，却翻滚着森冷到了极致的杀机。
“拿救命的战备药材当黑货囤积居奇。”
“把守着金山的老百姓逼得赤身裸体、家破人亡。”
姜明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彻骨的弧度：
“孙德才前脚送了机器，马老拐后脚就备好了药材。”
“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好事。”
高震山脸黑得像锅底，伸手就要去抓帽子：
“反了天了！朗朗乾坤，新社会还有这种骑在老百姓脖子上拉屎的土霸王？！”
“老子这就去点兵！调特战连，开两艘机动炮艇，直接把黑礁渔村给围了！”
“把那个马老拐抓出来枪毙示众！把仓库给查封了！！”
“高团长，慢着。”
姜明月伸出手，拦住了高震山。
“怎么？你还要护着他？！”
高震山瞪起眼珠子。
“不是护着他，是不能这么蛮干。”
姜明月解开身上的蓝布围裙，叠好放在工作台上：
“第一，黑礁群岛暗礁丛生，暗流回旋，团里吃水三米以上的机动炮艇根本开不进内峡湾，强行开进去，触礁搁浅，反而成了活靶子。”
“第二，马老拐手里挂着前任县水产站颁发的正规代办协议，在地方公社行政管辖上，那是属于合法的代购点。”
“部队直接动用重武装跨区域查抄地方村庄，手续上不合条令，容易给地方上某些心怀鬼胎的人留下借口，倒打一耙，反诬守备团强占地方民资。”
姜明月条理清晰，声音沉稳有力：
“要拔掉这颗毒瘤，不仅要快，还要稳，更要名正言顺，让他连翻身喊冤的机会都没有。”
高震山停住脚步，把大檐帽抓在手里揉搓了两下：
“那你说怎么办？十天之后车间就要断顿，难道咱们坐在这里干瞪眼？！”
“当然不能干瞪眼。”
姜明月抬起手腕，看了看腕表上的指针：
“现在是上午十一点。”
“打蛇打七寸，摸底要摸根。”
“黑礁渔村的真实水文、暗礁航道、老百姓手里的存货底数，以及马老拐那座大仓库的防卫虚实，必须摸得一清二楚。”
姜明月把军装外套重新披在肩上，扣紧了风纪扣：
“我亲自带队走一趟。”
“挑一艘吃水浅、转向活的双桨木舢板，带上现钱和粗粮，直接插进黑礁群岛的核心渔村。”
“一方面，当面摸清野生老药桩的储备储量，绕开马老拐，直接在渔民中间建立互助会的直采联络点，从根子上挖断他的财路。”
“另一方面，把马老拐囤积走私、欺行霸市、致人伤残的铁证全摸到手。”
姜明月眼底寒光四射：
“证据拿在手里，联络点扎下根。”
“到时候，只要他敢露出一根獠牙，守备团和地方纪委两把铡刀齐落，连皮带骨，当场把这个地头蛇碾成齑粉！！”
“不行！绝对不行！！”
高震山脖子一梗，大手使劲摆动，断然拒绝：
“你一个女同志，又是军区重点保护的技术骨干！”
“黑礁渔村是什么地方？那是出了名的龙潭虎穴，里头全是刀口舔血的泼皮亡命徒！”
“万一有个闪失，老子拿什么向军区首长交代？！老子拿什么向陆淮安交代？！”
“他向谁交代不用你操心。”
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，在大门外适时地响了起来。
陆淮安跨过门槛走了进来。
男人已经换下了满身油污的作训服，穿了一套干净齐整的深绿色常服，腰间扎着宽皮带。
步伐沉稳如铁，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一股慑人的冷硬。
陆淮安径直走到了姜明月身侧，自然而然地侧过半边肩膀，将姜明月护在自己的视线范围之内。
“淮安，你来得正好！”
高震山指着姜明月，大声说道：
“你媳妇要带人单枪匹马闯黑礁渔村！去找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马老拐要药材！”
“你赶紧管管！这简直是胡闹！！”
陆淮安转过头，深邃漆黑的眸子落在姜明月脸上。
四目相对。
姜明月神色自若，眼神清澈而坚定，没有一丝退缩。
陆淮安嘴角扯动了一下，眼底非但没有责怪，反而泛起了一抹极深的宠溺与骄傲。
这就是他的媳妇。
遇山开路，遇水架桥。
只要认准了对的事，前头哪怕是刀山火海，也休想让她后退半步。
陆淮安收回视线，转过身面向高震山，啪的一声立正敬礼：
“报告团长！”
“陆淮安请战！”
高震山瞪圆了眼睛：
“你……你请什么战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