叶尘在办公室坐了一天一夜。没转椅子,没吃烧烤,没翻生死簿。就那么坐着,看着窗外灰色的天空。周满端着茶进来,茶凉了,换一杯。又凉了,又换一杯。换了五杯,叶尘一口没喝。
“你转一圈吧。”周满说,“我看着难受。”
叶尘没动。“转不起来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想不出办法。顺应天道,限制地府业务。违背天道,承担强制纠正的后果。两条路,都不好走。”
“那就选一条。”
“选哪条?”
周满沉默了。他发现,这个问题没有答案。选哪条都是错。
阎王来了。他推开门,站在门口,没有进来。手里拿着酒壶,酒壶是满的,没喝。
“叶尘,地府已经回不去了。”
叶尘抬起头,看着阎王。“那就往前走。”
“往前走,往哪走?”
“往前走,往天道要我们走的方向走。但不是完全顺着它,是给它一个交代。”
阎王走进来,坐在椅子上。“什么交代?”
“生死平衡计划。”
叶尘在白板上写了五个字:“生死平衡计划”。下面又写了一行字:“鼓励长寿的人适时死亡,把机会留给年轻人。”
周满看着那行字,脸色变了。“这不是鼓励自杀吗?”
“不是自杀。是适时死亡。活够了,不想活了,可以‘退休’。退休了,地府给奖励。”
“什么奖励?”
“钻石会员免费升级。死了之后,VIp通道、家属优先、投胎优选。比普通钻石会员还高一级。”
周满算了一下。“钻石会员年费一千灵石,免费升级就是省一千。为了省一千,去死?”
“不是为了省钱。是为了省心。活够了,不想活了,死又不甘心。地府给你一个理由——你死了,家人受益。你投胎,还能优先。划算。”
周满想了想,觉得有道理。
阎王看着白板上的字,沉默了片刻。“这个计划,天道会认吗?”
“会。因为生死平衡了。该死的人死了,该活的人活了。循环继续。”
“那人呢?人会认吗?”
叶尘想了想。“有些人会。有些人不会。会的,是活够了的。不会的,是没活够的。”
生死平衡计划公布的那天,灵网又炸了。不是小炸,是大炸。帖子是叶尘亲自发的,标题很直接:“生死平衡计划:长寿的人可以‘退休’,地府给奖励。”
内容更直接:“活够了,不想活了,可以申请‘退休’。退休后,地府奖励钻石会员免费升级。死了之后,VIp通道、家属优先、投胎优选。名额有限,先到先得。”
评论区吵成一锅粥。
“这是鼓励自杀!”
“不是自杀。是适时死亡。”
“适时死亡是什么?”
“活够了,不想活了,就死。”
“那怎么判断活没活够?”
“自己判断。”
“自己判断?那我想活到一千岁,八百岁就死了,算不算活够?”
“不算。活够了是你自己觉得够了,不是别人觉得。”
有人说这是资源优化,有人说这是地府版的计划生育。叶尘看着那些评论,没有回复。他对周满说:“都对,但都不全对。”
“那全对的是什么?”
“是选择。给活够了的人一个选择。不强制,不鼓励,只是提供选项。”
周满想了想,在本子上记下来。
生死平衡计划公布后的第一天,就有一个人申请。不是别人,是白秋山。落霞宗掌门,修真界最会算账的老头。他今年一千二百岁,还能活八百年。但他不想活了。不是不想活,是不想活那么久。
叶尘接到申请,愣了一下。“白掌门,您还能活八百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为什么申请?”
“因为活够了。”
“您才一千二百岁,怎么就活够了?”
白秋山推了推眼镜。“不是岁数的问题,是心态的问题。我觉得够了,就是够了。”
叶尘沉默了片刻。“那您的宗门呢?”
“交给弟子了。他们比我年轻,比我有干劲。”
“那您的家人呢?”
“家人支持。”
叶尘看着那份申请,沉默了很久。“白掌门,您想好了?”
“想好了。”
“那好。批准。”
白秋山在合同上签了字。他的字很工整,一笔一划,像他算的账一样清楚。
“叶总监,谢谢。”
“不用谢。这是地府该做的。”
白秋山走了。叶尘看着他的背影,沉默了很久。周满站在旁边,忍不住问:“他真的要死?”
“不是死。是退休。”
“有区别吗?”
“有。死是被动,退休是主动。”
白秋山申请退休的消息,传到了灵网上。有人震惊,有人不解,有人理解。
“白秋山?落霞宗掌门?他不想活了?”
“不是不想活,是活够了。”
“一千二百岁就活够了?我八百岁还不想死。”
“人和人不一样。”
“那他死了之后,落霞宗怎么办?”
“交给弟子了。弟子比他年轻,比他有干劲。”
“那他亏不亏?还有八百年寿命,不要了?”
“不要了。地府给了钻石会员免费升级,值了。”
“钻石会员升级值八百年寿命?”
“对他来说,值。”
叶尘看到这些评论,没有回复。他知道,值不值,只有自己知道。
夜幕漫过地府大厦的楼宇,叶尘在天台支起了烧烤架。烧得通红的木炭噼啪轻响,架上的肉串被炙烤得滋滋冒油,浓郁的香气顺着晚风四散飘荡。
白秋山缓步走上楼顶,一身道袍早已洗得泛白,褪去了往日掌门的凌厉威严。他拉过一把椅子静静落座,指尖捏着一串烤得软糯鲜香的香菇,默然望着跳动的炭火,独享这份喧嚣里的片刻安宁。
“白掌门,您真的要退休?”
“真的。”
“不后悔?”
“不后悔。”
叶尘翻着肉串,撒了点盐,撒了点孜然。“那您退休了干什么?”
“种花。养鱼。晒太阳。以前没时间做的事,现在有时间了。”
叶尘笑了。“那您不是退休,是换了个活法。”
“换活法也是退休。”
白秋山咬了一口香菇,嚼了嚼,咽下去。“叶总监,您呢?您什么时候退休?”
“我是鬼,不用退休。”
“鬼也可以退休。投胎就行了。”
叶尘愣了一下。“投胎?我投胎了,地府怎么办?”
“地府有阎王,有周满,有赵刚。不缺你一个人。”
叶尘沉默了。他发现,白秋山说得对。地府不缺他一个人。但他不想退休。不是不想,是没到时候。
“等我活够了再说。”
白秋山笑了。“您已经是鬼了,还谈什么活够?”
“鬼也是活的。活的鬼,也会活够。”
白秋山点了点头。他把香菇吃完了,站起来。
“叶总监,谢谢您的烧烤。”
“不客气。下次再来。”
白秋山走了。炭火还在烧,肉串还在烤。叶尘坐在椅子上,看着远处的灰色天空。生死平衡计划,是给天道的一个交代。也是给活够了的人的一个选择。不是最好的办法,但至少是办法。
“周满。”
“在。”
“生死平衡计划,继续推。”
“推到什么时候?”
“推到天道满意为止。”
周满在本子上记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