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里没点灯,天亮前那点黑压在墙皮上,像一层没擦干净的灰。赖斯靠着铺板坐,撬棍横在膝上,手指搭着棍身一下一下敲,不响,只当是给自己数数。
松砖底下那点水声还在。
他数到第七下,断了。重头再数,还是那样。匀的水声里本来没有拍子,是两口原本分开的气,在某一下接成了一口,接得没缝,找不出从哪一下起头。他把后脑在铺板上磕了一下,没磕出脾气,反倒磕出点认命:数不清的东西就是数不清,跟算账不是一路。
他起身,没开灯。盐袋从枕侧摸到袖口,塞实。脚趾在门内地上那道浅印记号上蹭过去,确认没人踩过;又蹲下来,用拇指把昨天被踩碎那粒盐的位置按实,按了一下,又按一下。他做这些没出声,像在给自己打勾。
小黄没睡。它耳朵贴地,鼻子先朝北井那个方向抽了一下,停住,再慢慢转过来,朝暗渠那头。喉咙里没什么声音,只有鼻息。
“你也听见了。”赖斯低声说。
他说完自己也觉着多余。听得见又怎么样,外头这两天安静得不像话。他在心里给自己找了个歇后语垫着:耗子扛枪——窝里横。圈留着,没人踩,倒像是等人自己出去。
帘子那边过道里传来脚步。不只一双,压得很低,走到过道口就停。不是来敲门的,像来看帘子的。
赖斯把撬棍从膝上挪到门边顺手处,掌心贴着棍柄,没掀帘子,等钟声。
钟没响。脚步先到了。
他掀开帘子一角,天光刚起一条,灰里带白。盐线还在门口,缺口偏左,是他昨天留的半步通道。
盐线外站着郎九。
就他一个站前头,背后跟着两个人——一个是配给点记账的老魏,怀里抱着那块木牌;另一个脸生,南仓来的打扮,袖口脏,脚上泥没干。赖斯心里记了一笔:郎九亲自来,从来不是好事。围栏那边谈事是他的人,账上钩他的是他的人,亲自上门,只有一件——压不住了。
郎九没进门,弯下腰,把一只罐头搁在盐线外侧。罐身有磕痕,罐口一圈发黑的血渍,结着壳。
“围栏还得再镇一夜。”郎九说,“这回是南仓那头出了事。”
赖斯没接话,看那个南仓来的。
“岳岑。”南仓来的自己报了名,声音干,“南仓的栏,夜里那群东西不咬人,只排队啃栏脚。方向全冲着暗渠那头。内侧的盐线被人从里往外翻开了,脚下的土都是湿的。”
赖斯眼皮动了一下,没接。
郎九不催,只补一句软的:“不接也成。可南仓围栏要塌了,北井这条道的账,就得重算。”
话到这儿,赖斯才把目光落回那只罐头。他没碰,先蹲下看——罐身磕痕新旧不一,罐口血渍已经黑透,拎起来沉得不正常。一小罐,手感压手。
他站起来,朝老魏抬了下下巴。
“先上账,再开罐。”
老魏抱着木牌在台阶上蹲下来,炭笔在舌头上舔了一下。
“这一罐,谁拎来的?”赖斯报。
“郎九。”老魏落字。
“算哪一栏?”
老魏笔尖顿住:“账上……没这栏。”
“写‘临时收’,再写‘待核’。开罐后罐子和内容分开点验,启封时间记在钟声后。”赖斯一句一句报,“写完我给你按印。”
郎九身后那个跟班嫌慢,啧了一声:“半罐肉还要过秤?”
郎九笑,笑得没什么温度:“让他记。”
赖斯不看他,只把罐口那圈血渍、罐身的磕痕、拎起来的斤两,一样样念出来让老魏落字。他不怕郎九在肉里动手脚——肉就是肉,吃了就吃了。他怕的是纸面上把这一罐记成“已受”。已受,就是欠。欠了,明早那张票就得听人开价。
郎九等老魏写完,才把条件甩到明面上:“接这罐,明早再给小黄镇一夜。不接——配给点明早那张票重开,活体消耗品那栏,改回去。”
老魏的炭笔停在半空。
赖斯没答这句。他只低头看老魏的牌子,看那行字。
“收到罐一只,未启封。”他说,“就这句。”
老魏照写。写完把牌子端起来给两边看。赖斯没伸手按印。
郎九看了他一会儿,没再逼,转身走了。那个叫岳岑的跟班跟着走,走了两步,忽然回头朝暗渠那个方向多看了一眼——一眼而已,没停步。
帘子落下。
赖斯把罐头拎进门,帘子半垂,晨光从底下斜进来一条,落在灰地上。他没急着撬,先把粗碗放到膝盖上,又把袖口的盐袋摸出来压在腿边。
撬开的时候,血水浮着油花,底下真有肉。
他停了一下。
这个年月,没人拿真肉送人。肉越真,越不对劲。
他把肉倒进粗碗,罐底空出一块,铁片磕着碗沿滚出来,在灰地上转了半圈才停。指头大,边缘有一串刻字,笔画细,是机器刻的,不是刀划的。
赖斯认得这个格式。
上个月他在管道壁上刮下来过一串批号,用炭拓在铺板背面。位数、间隔、收尾那一个短横,跟眼前这串一模一样,一个都不差。
他把铁片捏在掌心。指缝里渗出一丝湿滑的黏液气味,很淡,铁面上还留着一层发亮的薄膜,蹭在指腹上不掉。
他没起身,没喊人。先把铁片含在舌下压了一会儿,又取出来。盐、火、干燥,这三样能杀那东西——他先试一口气味。
就这一下,舌根发麻,像含过铜。
他把铁片在裤腿上蹭干,放回掌心。铺板背面那两行拓号他记得清清楚楚,跟手里这串比,只差后面一段。
肉照旧推回碗里。他没动声色。
小黄从铺板后绕出来了。
它凑过来闻他掌心。第一下,退了半步;第二下,又凑回来,鼻子贴到他指缝上。前腿一软,浑身抖起来。
不是怕人。是认得。
它没叫,喉咙里压着低吼,尾巴夹紧,猛地转头朝暗渠那头盯住。鼻尖几乎贴到地。
门外郎九还没走远,声音从帘外飘进来:“怎么了?”
“罐头馊了。”赖斯隔着帘子应。
他把铁片顺手塞进袖口盐袋的夹层。老魏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牌子,炭笔停在半空没有落。
赖斯把碗里那点血水肉推到小黄面前。小黄没吃。它就守在他脚边,朝暗渠那个方向,耳朵一直没立起来。
赖斯第一次觉得,这条狗知道得比他多。
这个念头他记住了,没说出口。
郎九的人走远了。太阳升起来,屋里灰亮。门槛外那只空罐壳还搁着,赖斯没让老魏收进库——收进去就算他的了。
他把铺板背面那块刮开,炭拓的普罗米修斯批号还在,笔画都硬了。他把铁片并排搁在旁边比:格式一样,位数一样,收尾那一个短横也一样,只差后面一段。
他没拿刀在铁片上刻字,只在本子上把编号一字不差抄了一遍,抄在“第三栏”那一页最上面。
松砖底下那多出的一拍又响了。
这回他数到第八下才断。
他掀开半块松砖,低头看底下,还是湿气,还是积水的凉,什么都没有。他把松砖盖回去,膝盖抵着那块砖压了压。
小黄就站在他背后,一直朝暗渠深处盯着。
赖斯绑好撬棍,把盐袋揣上,帘子留了半步——没下去。
他给自己找了句能算清的理由:天还亮,账还没结完。
铁片搁在袖口夹层里,贴着皮,凉。
可凉的不是铁片。是那串编号,跟他从管道里刮下的批号同出一个格式,聚落里没人打得出这种字。小黄朝着暗渠深处低吼,松砖底下那多出的一拍,从第七下变成了第八下。
底下有东西,在等他先动。
他没下渠。先把铁片做了两下试。
头一下是盐。他从袖口盐袋里捏出一小撮,铺在掌心,把铁片压在盐里,停了几息再取出来。指缝里那股湿滑的气味淡了半截,铁面上那层发亮的薄膜也暗了,蹭在指腹上不那么黏。他把那撮盐卷进破纸,扔到墙角——碰过铁片的东西他不留。
第二下是光。他掀开帘子半寸,把铁片举到门缝那一条晨光里。晨光落在铁面上,铁面没变,膜还是膜。他收回手,把帘子放回去。
这两下他都不往深处想,只记住一句:那层膜是活的,盐能压它。
老魏抱着木牌从过道口折回来,说这牌子还得他按印才能入册。赖斯把牌子接过来看了一遍,指着那行字让老魏添上——经手人岳岑,罐壳留门外不入库,罐子和内容分开点验。老魏说账上没这一栏,赖斯说先这么记,回头核不上再划。老魏照写,写完把牌子端平。赖斯用拇指按了印,只按“临时收”那一行,不按“待核”。
老魏收起炭笔,往门槛外那只空罐壳看了一眼,问了半句:“这罐……是郎九亲手拎的?”赖斯说记上就行。老魏没再问,抱着牌子往配给点那头走。
赖斯把罐壳拎起来,倒扣在门槛外靠墙根,没让老魏收进库。收进去就算他的了。
他回到铺板边,把本子翻到“第三栏”那一页。编号抄在最上面,底下一行空着。他没添字,先把手在裤腿上蹭干,再把盐袋口扎紧,把铁片贴着夹层最里侧放平——隔着两层布,凉意还在。铁片比早上沉了半分,不知道是盐渗进去,还是他自己手心出汗。
小黄挪到门边,鼻子抵住帘子底缝,朝暗渠那头一动不动,耳朵一直没立起来。
碗里的肉还在铺板底下扣着,它一口没动。赖斯把碗端出来,又推了一次,它偏头躲开。他就把肉切成细条,塞回盐袋外层的干布袋里,留着——它不吃,不硬塞。
配给点的钟响过两下。外头有人趿着鞋去排队,铁桶磕在台阶沿上,声音传进来,又散掉。赖斯没出门。他把小黄那副破布垫翻过来,抖掉灰,搁到它常趴的墙角;再把自己那截包腿布解开,看了一眼伤口边缘,没换,重新缠回去。
这些做完,他蹲到松砖边。
掀开半块砖,伸手进去探。还是那点湿气,还是积水的凉,什么都没摸到。他把砖盖回去,膝盖压住,耳朵贴下去。
这回他从第八下起头数。
数到第五下,暗渠那头接了一声,很轻,轻得不像敲,也不像水。接得刚好,不早不晚。
他没掀帘子。
撬棍绑回腰后,盐袋揣进袖口,帘子留那半步——留着,人没过去。给自己找的理由还是那句:天还亮,账还没结完。
他把铁片从夹层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。隔着晨光,那串号码细得像头发丝,位数、间隔、收尾那一个短横,跟他抄在铺板背面的拓号对得上,只差后面一段。他没再往本子上添字,把本子压回铺板最底下。
小黄一直没回头,鼻尖对着帘子底缝那头。
赖斯把手放在它背上,停了一会儿。掌心底下那点抖还没停。
门外配给点又响了一声钟。他坐着没动。
底下有东西,在等他先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