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成染织坊的生意渐渐有了起色,陈敬却发现,自己能用来查旧账的时间反而越来越少。
孙掌柜那批货交付以后,又托人送来一张新单子。数量不算大,却要求三日内备齐。陈老爹把单子压在柜台上,算了两遍成本,仍有些不放心。
“这回要是再出岔子,咱们赔得起。可人家往后还肯不肯把货交给我们,就难说了。”
陈敬接过单子,逐项看了一遍。
“先按原来的方子做一批,另外留出少量布匹,试试新到的石灰。两边分开记账,等染完再比较。”
陈老爹点点头,没再多问。
经过上次的事,他已经渐渐习惯儿子做事时那份近乎固执的谨慎。过去染坊凭经验吃饭,师傅看一眼染缸的颜色,便能判断火候。陈敬却不肯只凭眼睛,浓度、时间、布料重量,都要写进账里。
起初有人嫌麻烦,如今几批货下来,返工少了,连最爱抱怨的老周也不再说什么。
陈敬知道,这些细处才是染坊真正能站稳脚跟的根本。
至于炉渣的事,他没有再向父亲提起。
那东西牵扯的人太多,眼下又没有确凿证据。他不愿让陈老爹刚刚放下的心,再悬起来。
午后,他把染坊的事交给老周,带上那本新账册,去了杨树浦。
这一次,他要找的不是仓库,而是人。
老马曾说,最初帮忙转运的几个脚夫里,有一人姓魏,后来不知去了哪里。
陈敬先去了两处旧货栈。
第一家掌柜换了人,第二家倒还留着从前的伙计。伙计听他提起两年前的炉渣运输,起初连连摆手,直到陈敬说出德丰货栈的名字,对方才收了笑。
“德丰?早倒了。你找他们做什么?”
“打听一个姓魏的搬运工。年纪约莫四十上下,替人押过车。”
伙计想了想。
“姓魏的倒有一个,以前在码头做活,左手有两根指头不大灵便。后来不干搬运了,听说给人看仓库去了。”
陈敬问:“知道他如今在哪里吗?”
“你往北走,过了那片旧厂房,有个卖煤饼的铺子。他从前常在那里赊账。至于现在还去不去,我可不敢说。”
陈敬道了谢,沿着伙计指的方向找过去。
卖煤饼的是一间低矮的铺面,门口堆着几垛煤块,黑灰落在青砖上,连墙根也染成了深色。
老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,听完陈敬的询问,先问他找魏某做什么。
“有一笔旧货的账目没弄清,想请他帮忙辨认。”
老板拿围裙擦了擦手。
“你来得不巧。他前些日子还来过,后来便没见着了。”
“他去了哪里?”
“不知道。不过,他最近像是惹上了什么麻烦。”
陈敬心里一动。
“什么麻烦?”
“有人找他问旧事,给钱也问,不给钱也问。他嫌烦,连着几日没敢露面。”老板看了陈敬一眼,“你若也是来问这个,我劝你别把事情弄得太大。码头上讨生活的人,最怕惹上洋行和巡捕房。”
陈敬没有急着解释,只问:“那些人是什么模样?”
“两个中国人,一个外国人。外国人走路有些跛,身边跟着个会说中国话的。”
果然是卡尔。
陈敬沉默片刻,问道:“您知道魏先生平时住在哪里吗?”
老板犹豫了一会儿,才说:“他原先住在一条弄堂里,离这里不远。你过去问问,兴许还有人知道。”
魏姓人住过的地方,是一片挨着工棚的旧弄堂。
房屋大多低矮,墙皮脱落,晾衣绳从一扇窗牵到另一扇窗。几个孩子蹲在门口玩石子,见陈敬挨家询问,便跟在后面看热闹。
他问了两户人家,终于有人认出魏先生。
开门的是个瘦削的老妇人,头发梳得整齐,手里还拿着一只缝了一半的布鞋。
“老魏早搬走了。”
“搬去哪里了?”
“没说。只托我把一只旧木箱交给他外甥。前几日又有人来打听他,我没敢多讲。”
陈敬没有继续追问,只说自己是为一笔旧账而来。
老妇人听到“旧账”二字,神色有些松动。
“你等着。”
她转身进屋,过了一会儿,拿出一张折得发软的纸。
“这是老魏搬走时落下的。我不识几个字,本想扔了,后来又觉得是他的东西,便留着。”
纸上写着一处地址,在虹口北面,旁边还有一行潦草的小字:若有人问起旧货,只说不记得。
陈敬认得那字迹。
他在魏先生留下的转运记录上见过同样的笔锋。写字的人落笔很重,末尾却收得急,像是赶时间。
“这张纸,是什么时候留下的?”
“有十来天了。”
十来天前,正是他开始查找北仓之后。
陈敬把纸折好,向老妇人道谢。临走时,对方忽然叫住他。
“先生,你认识老魏?”
“不认识。”
“那你为什么要找他?”
陈敬想了想,说:“因为有些账,不能一直糊涂下去。”
老妇人看了他一阵,没有再问。
天色将晚,陈敬没有立即去那处新地址。
他先到附近的邮局,给宋云洲写了一封简短的信,请他帮忙核实地址周围是否有旧仓库或搬运行。随后才坐上电车,返回闸北。
车厢里挤满了下工的人。有人谈论米价,有人抱怨工钱迟迟不发,还有人提起租界里新开的一家百货公司,说橱窗里摆着从欧洲运来的洋货。
陈敬靠着车窗,望着街景一点点向后退去。
这座城市每天都有新的生意,也有旧的买卖悄悄消失。德丰货栈倒闭之后,原先那些经手人散落在各处,或改行,或搬家,没人会特意记住两年前的一批货。
可偏偏有人不肯让它过去。
卡尔在找魏姓人,公和洋行也知道这个姓氏。那张转运记录的存在,说明至少有一部分货物确实经过了魏某之手。
然而,陈敬仍有一个疑问。
倘若魏某只是普通搬运工,为什么要在离开时留下那句“不记得”?这不像是一个怕麻烦的人随手写下的话,倒像是有人提前教过他,遇到询问时该如何应对。
又或者,他亲眼见过某件不能说的事。
电车到站时,陈敬收起思绪,快步下车。
天成染织坊里已经点起了灯。陈老爹坐在账桌旁,正对着新送来的棉纱清点数量。见他回来,便把一碗温着的面推过去。
“去哪儿了?饭都凉了两回。”
“去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到了?”
“找到一点线索,还没见着人。”
陈老爹叹了口气。
“你这阵子总往外跑。生意刚有些起色,别又把自己弄得一身麻烦。”
陈敬拿起筷子,笑了笑。
“放心,我心里有数。”
他说得平静,陈老爹却仍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最后只叮嘱他早些歇息。
饭后,陈敬回到自己的屋里,将那张地址抄进账册,又把老妇人交给他的纸仔细夹好。
灯芯燃得不稳,墙上的影子随着火光轻轻晃动。
他刚准备合上账册,门外忽然响起两下敲门声。
陈敬拉开门,门外站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,衣服上沾着煤灰,像是刚从码头回来。
“您是陈敬先生?”
“我是。”
年轻人从怀里取出一只信封,递了过来。
“有人让我交给您,说您看过以后,就知道该怎么办。”
陈敬接过信封。
“谁让你送来的?”
“我不认识他。他在煤饼铺子附近找到我,只说把信送到天成染织坊,给陈先生。”
“他长什么样?”
年轻人摇头。
“戴着帽子,没看清。”
说完,他便匆匆离开。
信封没有署名,封口也没有火漆。陈敬回到灯下,拆开信封,里面只有一张薄纸。
纸上写着两行字:
魏某不是最后一个经手人。
若想知道货物真正的去处,明日午后,独自到虹口北面的旧平码头。
陈敬将纸放在桌上,没有立刻收起来。
这封信来得太巧。
他刚从老妇人那里拿到地址,转眼便有人送来新的线索。对方显然知道他在查什么,甚至可能一直留意着他的行踪。
是卡尔的人,还是另有其人?
窗外,染坊的工人陆续散去,巷子里渐渐安静下来。远处传来一声汽笛,拖得很长,像是有轮船正在夜色里离岸。
陈敬把信纸翻过来。
背面空无一字。
他取出账册,在新的一页上写下“旧平码头”,又在旁边画了一道横线。
明日,他会去。
但不会毫无准备地去。
他合上账册,吹灭灯火。黑暗落下来时,桌上那封没有署名的信仍留在原处,纸角被夜风掀起了一点,露出底下泛黄的旧账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