开春后，冻土化了，山涧里的冰裂成一块一块，顺水往下漂。
赵大柱每天天不亮就上山，天黑透了才回来。头半个月，收获时好时坏，有时套着两只野兔，有时只几只野鸡。石斛倒是又采了两回，攒着没卖，陈济世说攒够一斤以上价格能再高些。
刘秀英照例给他留早饭，放在灶台上，用布盖着。他走后她才起，带着小梅拾掇家里。两人很少照面，话也少。可赵大柱注意到，灶台上的饼子一天比一天厚了，偶尔还夹着一小撮咸菜。
惊蛰过后第七天，赵大柱又去了青龙岭。这回他带了干粮，打算走远些。陈济世跟他说过，天麻喜欢长在阴坡的腐殖土里，尤其爱在烂树根和枯竹根附近扎根。他记着这话，一路往山阴面走。
翻过两道山梁，到了一片他从没来过的老林子。古树遮天蔽日，底下潮气重，脚踩下去能没到脚踝。朽木上长满了木耳和蘑菇，赵大柱没工夫采，眼睛只盯着地面。
走了小半个时辰，他的脚步突然顿住了。
一棵倒伏的老栎树底下，枯叶层被什么东西顶开了一个小鼓包。赵大柱蹲下去，拨开腐叶，看到一根手指粗的赤褐色茎秆，顶端冒着小花穗，还没完全展开。他拿柴刀小心翼翼地往下挖，挖到半尺深时，手开始抖了。
底下是一窝天麻，大小小七八个，最大的有拳头大，椭圆形，表面环纹清晰。赵大柱把土重新扒拉了一遍，确认没有漏网的，才把天麻一个一个起出来，用布包好。
他数了数，整整九个个头均匀的，还有两个小的他又埋了回去，等它们长。
陈济世说过，天麻这东西金贵，县城收的话，一斤鲜的能卖三块多。赵大柱掂了掂手里的布包，起码两斤半。他深吸了口气，把布包揣进怀里，贴着肉放着。
就在这时，天色暗了。
赵大柱抬头，看见乌云从西北方向压过来，厚墩墩的，把日头遮得严严实实。山风陡然变大，吹得老林子呜呜作响。他心说不好，赶紧收拾东西往山下赶。
可雨来得太快了。豆大的雨点劈头盖脸砸下来，打在树冠上噼啪乱响，几息之间就把山路浇成了泥河。赵大柱把天麻往怀里又塞紧了些，猫着腰在雨中疾走。可雨幕太厚，几步之外就看不清路，他一脚踩滑，整个人顺着山坡往下出溜，后背撞在一棵松树上才停住。
疼得他眼前一黑。
他试着站起来，左腿使不上劲，大概是扭了。雨越下越大，山涧里的水开始涨，他来的那条碎石滩肯定被淹了。赵大柱咬着牙，拖着一瘸一拐的腿，挪到一棵大岩石下面。岩缝里有点干地方，他缩进去，把怀里的天麻掏出来看了看，布包外层湿透了，但里面还干着。
他把天麻重新包好，裹进贴身的里衣，用体温护着。
雨没有停的意思。岩石下面的干地方越来越小，水从岩缝里渗进来，冷得他浑身打颤。赵大柱靠在岩壁上，听着外面的雨声，脑子里忽然闪过前世的事。
那年冬天，小梅发高烧，他不在家，秀英一个人背着孩子走了十里地去公社医院。他后来听人说，那天也下着大雨，秀英在路上摔了三跤，膝盖磕得血肉模糊，可孩子始终没从背上掉下来。
她在雨里走了两个钟头，到了医院，医生说得住院，要交五块钱押金。秀英翻遍了全身，只凑出一块七。她跪在收费窗口前面求了半天，最后是医院的院长看不过去，给免了。
赵大柱当时在哪儿？他在镇上的赌场里，手里攥着最后两块钱，眼睛盯着牌九，什么都不知道。
他闭上眼，把后脑勺磕在岩壁上，磕得咚咚响。
“赵大柱，你欠的，一辈子都还不完。”他跟自己说。
雨下了将近两个时辰才收住。赵大柱从岩石底下爬出来，浑身湿透，左腿肿得老粗。他找了根结实的树枝当拐杖，一瘸一拐地往山下挪。每走一步，脚踝就钻心地疼。可他不敢歇，天快黑了，再不下山，夜里在山里更危险。
走到半山腰时，他碰到了上山来找他的刘大山。
老岳父拄着根扁担，浑身也湿透了，看到赵大柱，先是一愣，随即破口骂起来：“你小子不要命了？这么大雨也不知道下来！秀英在家里急得直哭，小梅发着烧喊爹，你倒好，在山里躲清闲……”
骂到一半，他看见赵大柱肿得发亮的脚踝和怀里鼓鼓囊囊的布包，嘴上的骂声小了下去。
“爹。”赵大柱叫了一声。这是重生以来，他头一回叫刘大山。
刘大山别过脸去，闷声说了句：“能走不？”
“能。”
“跟上。”
老岳父在前面开路，用扁担拨开湿滑的树枝和草丛，遇到难走的地方就停下来等一等，嘴上还是不饶人：“走快点，磨磨蹭蹭的，天黑了喂狼呢。”
赵大柱跟在后面，瘸着腿，一步一滑。可他觉得心里踏实。有人来接他。前世他死在酒馆里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。
到了村口，天已经全黑了。远远地，赵大柱看到自家院门口亮着一团昏黄的光。走近了才看清，刘秀英举着一盏马灯，站在雨里。
她没打伞，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。小梅裹着件旧棉袄缩在她怀里，小脸烧得通红，可眼睛睁着，朝着山路这边望。
看到赵大柱的那一刻，刘秀英的身子晃了一下。
她没有跑过来，也没有骂他。她就站在那里，举着那盏马灯，嘴唇抿得紧紧的，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。
赵大柱一瘸一拐地走到她面前，从怀里掏出那个布包，递过去。
“天麻，”他说，嗓子哑得不像样子，“卖了钱，给小梅看病。”
刘秀英低头看着那个布包，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抬起眼，看着赵大柱湿透的脸和发紫的嘴唇。
“你先进屋。”她说，声音还是那样平，但末尾那个字有点颤，“我烧了热水。”
赵大柱接过她怀里的小梅。小梅烧得迷迷糊糊，搂住他的脖子，滚烫的小脸蛋贴在他冰凉的脖颈上，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。
“爹……你可回来了……”
赵大柱抱着女儿，一瘸一拐地往屋里走。身后，刘秀英举着马灯跟上来，灯光照在他背上，暖融融的。
进了屋，刘秀英把马灯挂在墙上，转身去灶房端热水。赵大柱坐在炕沿上，抱着小梅，低头看到灶台上放着一个碗，碗里是半碗疙瘩汤，还冒着热气。
旁边还有一碗，放在他坐的那一侧，筷子都摆好了。
刘秀英端着一盆热水进来，放在他脚边，蹲下去，伸手要脱他的鞋。赵大柱缩了一下：“我自己来。”
“别动。”刘秀英的声音不高，但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。她把他左脚的鞋慢慢脱下来，袜子已经和血粘在一起了。她用热水一点一点地润湿，一点一点地揭。
赵大柱疼得直抽气，可一声没吭。
小梅迷迷糊糊地睁开眼，看到娘蹲在地上给爹洗脚，小小的脑袋里装满了不解。她记得以前娘从来不跟爹在一个屋里待着，爹一进来，娘就把她抱到偏屋去。
“娘……”她烧得通红的小脸上，露出一个费解的表情。
刘秀英没抬头，手里的动作没停。热水浇在赵大柱脚上，盆里的水慢慢变了颜色。
“你发烧了。”赵大柱低头看着女儿，“爹回来了，不怕。”
小梅“嗯”了一声，又把脸埋进他怀里，小手攥着他胸口的衣襟，慢慢睡着了。
灶膛的火光一跳一跳的，映着三个人的影子在土墙上晃。外面，雨又下起来了，细细密密的，打在窗纸上沙沙响。
刘大山站在院门口，看着屋里的灯光，站了好一会儿。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，转身往回走，嘴里嘟囔了一句。
“这小子……真要改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