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擦亮,角门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安陵容正在柴房后头晒香料,听见有人喊平姑娘。
小红从门外探进头来,喘着气道:“陵容,快走,平姐姐出事了。”
安陵容放下竹筛,“出了什么事?”
“头疼,疼得在床上打滚,府医来了两回,药灌进去便吐出来,凤姐儿已经发了脾气。”
“疼了多久?”
“约摸半个时辰,起初只是说额角疼,后来连话都说不清了。”
小红伸手拉她:
“你快去看看。”
“我若自个儿闯进去,治好了,是我擅自献技,治不好,便成了我害人。”
她将竹筛靠到墙边。
“你去告诉传话的人,若凤奶奶肯见我,我便去。”
小红张了张嘴,“你还要挑时候?”
“要。”
话刚落下,院外便有人骂道:“安氏呢?凤奶奶让你滚过去!”
来人是王熙凤身边的彩明,他站在门口,灯油泼在鞋面上,显然是一路赶来的。
安陵容屈膝行礼,“彩明哥,凤奶奶为何传我?”
彩明瞪她,“平姑娘病成那样,你还有心思问这个。”
“府医怎么说?”
“说是风邪入脑,又说是血气不顺,开了两副方子,吃了便吐。”
“可曾问过她近日换没换熏香?”
彩明愣了片刻,随后道:“你一个烧火丫头,问这个做什么?”
“若凤奶奶只要人去,不要法子,我去了也只能跪在旁边等。”
“快些,凤奶奶说了,天黑前平姑娘还不好,昨夜值夜的丫鬟全发卖。”
小红脸色发白,安陵容把袖口拢了拢。
“走吧。”
一路上,彩明走得快,时不时回头催她。
安陵容问:“平姑娘昨夜吃了什么?”
“晚膳同凤奶奶一道用的,都是厨房送来的菜。”
“饭后可曾出门?”
“在屋里理账,后来用了半盏茶,便说头疼。”
“头疼前,屋里可换过香炉?”
彩明不耐烦地答:“谁留心那个。”
“凤奶奶留心。”
“你倒会拿主子压人。”
“我只是怕到了地方,问不出话,耽误平姑娘。”
彩明哼了一声,没再出声。
走到正院门口,里头已经乱成一片。
府医被王熙凤指着鼻子骂得抬不起头。
“你们一个个只会说气血,气血能疼成这样吗?”
府医赔笑道:
“奶奶息怒,平姑娘脉象杂乱,眼下又吐得厉害,药力进不去,实在难断病因。”
“难断便继续断,难治便拿你们全家的饭碗来治。”
王熙凤穿着家常绛色褙子,手边搁着一只空药碗,碗底残着褐色药汁。
平儿的屋门半掩着,里头传出压抑的呻吟。
王熙凤看见安陵容,抬手便指过来,“你会治?”
安陵容跪下,“奴婢只会调香,不敢说治病。”
“那你来做什么?”
“奴婢想先看平姑娘屋里的香。”
王熙凤盯着她,“平儿病了,你要看香?”
“头痛有许多缘故,若药不对症,香也可能添乱。”
府医立刻道:
“奶奶,香气扰人,确实可能加重头疾,只是平日用的都是库房领来的安神香,料想不会出差错。”
安陵容朝他看去,“府里近来用的安神香,可还是原来的配方?”
府医被问得不快,“香方归香房管,我只看脉。”
“那便要问香房。”
王熙凤抬手打断,“少绕弯子。”
她指向屋门,“进去看,若说不出个所以然,便同昨夜值夜的人一道去领卖身契。”
小红在后头抽了口气。
安陵容进了里屋。
平儿侧身蜷在床上,额头全是汗,手指抓着枕角。
她听见脚步,睁眼看过来,唇色发白。
“平姐姐,奴婢是安氏,奉凤奶奶命来看香。”
平儿喘了两下,“我……没换香。”
“昨夜谁收的香炉?”
“彩霞。”
门外立刻有人应声,“是我。”
安陵容走到床边,俯身闻了闻她的枕巾。
药味很重。
当归,川芎,薄荷,还有一点苦涩的木香。
这些味道都从香炉里出来,混在一起,寻常人只会觉得药味厚。
安陵容问:“平姐姐昨夜可佩过香囊?”
平儿摇头,“没有。”
“衣裳是谁替你换的?”
“我自个儿。”
安陵容伸手,“平姐姐,借奴婢看一眼衣襟。”
安陵容替她将领口拨开,靠近才闻得到,带着麝香特有的辛苦气。
安陵容将指腹放到鼻端,随后问:“这件里衣昨夜洗过吗?”
平儿道:“前日才洗。”
“洗衣时可用过香粉?”
“浣衣房说换了皂角,没用香粉。”
安陵容又问:“昨夜可有人替你整理过账册?”
平儿闭了闭眼,“袭人来过,说送凤奶奶要的票据,放下便走。”
门外的王熙凤问:“她碰过你的衣裳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看出什么了?”
“香炉里的安神香没有大错,里衣上的粉末却含麝香,分量不多,单独闻不出,和炉中药香合在屋里,便会叫头疼的人更加难受。”
府医伸手要拿帕子,“麝香能致头痛?”
“平姑娘本就头痛,麝香又走窜,闻得久了,疼势自然压不下去。”
“你凭什么认定是麝香?”
安陵容把帕子递到他面前,“大夫闻过便知。”
府医接过帕子,鼻尖凑近,闻了片刻,“确有麝气。”
王熙凤立刻问:“谁撒的?”
“奴婢不敢断定。”
“你方才还说是麝香。”
“闻到香,只能知道它来过,不能凭这点香气指认谁。”
王熙凤盯她片刻,“那你能做什么?”
“先撤香炉,开窗散气,再用热水蒸香。”
“热水?”
安陵容点头,“请取一盆滚水,放到床边,再拿干净棉布,浸湿后覆住平姐姐口鼻片刻,等她能缓过气,再调一味安神香。”
府医忙道:“热气上冲,恐怕会让头痛加重。”
安陵容转身看他,“大夫若有更好的法子,奴婢立刻退下。”
那府医捏着帕子,话到唇边又咽回去。
王熙凤道:“照她说的办。”
安陵容将白梅干放进小碟,又取来府中存的沉水香和少许龙脑。
彩霞问:“这便是安神香?”
“还差一味。”
“缺什么?”
“甘松。”
彩霞愣住,“香房里有甘松,只是钥匙在周瑞家的手里。”
王熙凤道:“取来。”
彩霞转身要走,安陵容叫住她:
“别拿香房现成的,去药房取晒干的甘松,拇指甲大小便够。”
“这也有分别?”
“香房的甘松受过烟熏,药房的干净。”
王熙凤听见这句,朝彩霞看去,“还不快去。”
甘松送来后,安陵容用药碾压碎。
她没有立刻点燃,而是将香料置于薄铜片上,架在滚水盆边。
热气一点点往上托,屋里的气息慢慢变得清透。
平儿的手从枕角松开了些。
王熙凤站在床尾,“这就行了?”
“要等。”
“等多久?”
“若半刻后头疼减轻,便说明用对了,若仍不见好,便要请大夫另查。”
“你倒把话说得周全。”
“奴婢怕担不起。”
王熙凤轻笑一声,“现在知道怕了?”
安陵容看着铜片上的香料,“奴婢从来知道。”
这话落下,屋里安静了片刻。
小红立在门边,手指绞着衣角。府医则盯着那盆热水,像是要从水汽里看出什么名堂。
平儿忽然出声,“凤奶奶。”
王熙凤快步过去,“我在这儿。”
“头……没那么疼了。”
她说话仍吃力,手却已经能压住额角。
王熙凤俯身问:“还恶心吗?”
“轻了。”
安陵容又添了一小撮梅干,“让平姐姐睡一会儿,别再叫人进来。”
王熙凤回头,“你说睡便能睡?”
“香气已经散开,屋里的人越少越好。”
“香须有人看着,水凉了便要换。”
王熙凤看了彩霞一眼,“听她的。”
小红靠到安陵容身旁,“你真能治好?”
“只能压住香气,病根还在不在,要等平姐姐醒来再看。”
“那凤奶奶若问你是谁教的呢?”
“便说没人教。”
“她会信?”
“她信不信,不由我。”
小红看着她,嘴唇动了动,终究没再问。
过了两刻,平儿的呼吸渐渐匀了。王熙凤伸手试过她额上的温度,才回头看安陵容。
“府医用了三副药,你用几样香,便让她睡下了。”
安陵容收起铜片,“香只能缓解,不敢与药相比。”
“在我这里,能让人睡下便是本事。”
王熙凤走到桌边坐下:“说吧,要多少赏钱。”
安陵容跪下:“奴婢不要赏钱。”
王熙凤抬眼,“不要钱?”
“奴婢想求一张采买牌。”
小红在旁边看了她一眼。
王熙凤把茶盏放回桌面,“你一个三等丫鬟,要采买牌做什么?”
“买香料。”
“府中香房不能供你用?”
“香房给的料有数,奴婢想调新香,需在外头寻料。”
“你倒会给自己找差事。”
“奴婢若能调出有用的香,凤奶奶日后用得上,平姐姐也能少受些苦。”
王熙凤说道:“我给你银子,你去买。”
“银子用完便没有了,采买牌却能让奴婢自己找货。”
“你想自己做买卖?”
“奴婢只想多一条活路。”
王熙凤静了片刻,“主子给你赏,你拿着便是,何必绕这么大一圈?”
安陵容抬起眼,“赏钱花完,奴婢仍在柴房,若有采买牌,奴婢能凭自己挣下一笔银子。”
“你还想挣脱身钱?”
“是。”
安陵容把视线移到熟睡的平儿身上:
“平姐姐替凤奶奶管账,府里每一笔钱都有去处,奴婢便想给自己的钱找个去处。”
王熙凤没有接话。
外头有人进来禀报:
“奶奶,香房的周瑞家的到了,说甘松是药房的东西,不能随便取用。”
“她还说了什么?”
“说安氏一个粗使丫鬟,没资格动内院的香料。”
王熙凤端起茶盏,朝安陵容问:“你听见了?”
“听见了。”
“有何话说?”
“甘松用的是药房的,白梅和沉水香是奴婢自己的,龙脑是百草堂借给奴婢的,若凤奶奶要算账,奴婢愿意照价赔还。”
“你倒分得清。”
“账分清了,往后才不容易叫人说不清。”
王熙凤看了她片刻,对外头道:
“告诉周瑞家的,甘松算在我账上,若她不服,让她拿账册来同我说。”
外头的人应声退去。
王熙凤看向安陵容,“采买牌的事,等平儿醒了再说。”
安陵容磕了个头:“奴婢明白。”
“你明白什么?”
“凤奶奶还要看平姐姐醒后是否记得今夜的香。”
王熙凤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。
“你连这个也猜到了?”
“平姐姐若醒来仍说头疼,奴婢便是碰巧,若她醒后无碍,凤奶奶才会信这张牌值得不值得给。”
王熙凤看着她,随后把茶盏放下。
“安氏,你究竟从哪里学来的规矩?”
安陵容垂下眼,“奴婢不敢,只是恰好知道一些。”
这句话听着恭顺,王熙凤却没有笑。
屋里香气仍在热水上浮着,麝香已经散去。
平儿睡得正沉。
可安陵容离床边近,能看见她枕下半截荷包,边缘沾着一层浅黄粉末。
那粉末的气味,与她方才从衣襟闻到的麝香并不相同。
安陵容的指尖碰到袖口线头,慢慢摩挲了一下。
屋外,王熙凤忽然开口:“彩霞,把平儿昨夜换下的衣裳和枕头,全送到我房里。”
彩霞应道:“奶奶是要查香粉?”
“查什么香粉。”
王熙凤看向床上的平儿,“我只想知道,究竟是谁盼着她疼这一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