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茂在供纸上按下血印时,芦苇湾外已经亮起第一层鱼肚白。
安陵容留下两名医士看守议事厅,只带青杏与八名护卫,从香坊旧水渠绕向后岸。
水渠多年无人通船,石壁上覆着湿苔,窄处只能容一叶乌篷船擦过去,船桨碰上水下乱木,闷响一声接着一声。
青杏握着短棍,盯住前方晃动的芦花。
“苏掌柜说青鹭没走,可湾里一盏船灯也没有。”
“白蜡箱见不得火,他们不会点灯。”
“若他又说了假话呢?”
“那三根毒针缝进肉里已有十日,伤口边缘发黑,做不得假。”
“受胁迫是真,替人留路也是真,苏茂未必把话全交了。”
安陵容把半块青鹭货牌放进袖袋。
“所以不走他指的堤岸。”
船行至水渠尽头,前方芦苇倒伏成一条窄道,泥滩上留着车辙,车轮陷得不深,应当卸过重货。
护卫撑篙靠岸,青杏先踩上滩地,走出几步又折回来。
“东家,只有两口箱。”
泥滩中央并排放着两只白蜡封箱,箱角沾了新泥,封口却完好,四周连个看守的人也没有。
“别碰。”
安陵容俯身查看车辙。
“印子从堤岸进来,卸箱以后又原路退回,第三只箱没有下车。”
“他们故意留两只给咱们?”
“开一只看看。”
护卫拿长钩挑开铜扣,箱盖才抬起半掌,一股腥气便从缝里涌出,里面装着碎冰与死鱼,鱼腹下露出几截染红的旧封条。
青杏掩住口鼻。
“拿死鱼拖住咱们,真箱已经走了。”
“未必。”
安陵容取出货牌,贴到箱角缺口处比过。
“青鹭货牌用的是海榆木,这口箱也是,木纹还能接上,它确实从青鹭卸下来。”
“可这里没有货单。”
“周敬要让官府看见云顶的旧封条出现在运盐船边,箱子越假,罪证越真。”
堤上传来整齐的踏泥声,数十名盐丁穿过芦苇,为首之人穿着从七品青袍,腰间挂着盐运司铜牌。
“安东家倒比本官来得早。”
青杏横棍挡在安陵容身前。
“周敬呢?”
来人抖开一纸搜检文书。
“盐运司佥事罗启,奉命查拿私运禁香之人,至于周账房,自有官署问他。”
“罗佥事来拿谁?”
“白蜡箱是云顶旧物,封条也归云顶所有,安东家带人私入盐汊,人赃俱在,还要本官点名么?”
“这两箱死鱼也算禁香?”
“箱底有什么,开完才知道。”
罗启抬手,两名盐丁提刀上前,护卫没有让路。
“抗拒盐务搜检,可以就地锁拿。”
“搜吧。”
青杏回过头。
“东家?”
“让他们搜。”
盐丁把死鱼一条条扔进泥里,箱底很快露出油布包,拆开以后,里面整齐码着十二块沉香,每一块都烙着内库旧印。
罗启用帕子包起一块。
“宫中贡香私藏民间,又用白蜡箱偷运,温实纵火灭证一案,今日算是齐全了。”
“罗佥事认得这枚内库印?”
“本官协查宫货多年,岂会认错。”
“十二年前的旧印也认得?”
罗启将沉香放回油布。
“印记新旧,不改它是宫中之物。”
安陵容捡起一条死鱼,香刀从鱼鳃下剖进去,刀尖挑出一团泡烂的薄纸。
“宫里的沉香,要靠鱼腹藏运货引?”
罗启手中的搜检文书垂下半截。
青杏把纸团摊在箱盖上,纸上墨迹虽已散开,右下角的盐课花押仍能辨认。
“这是今月初六的官盐水引,领引之人叫罗安。”
“重名之人遍地都是。”
“您府上管事也叫罗安,三日前替盐运司租了四条小船,船钱还记在同福巷车马行。”
罗启转头喝道:“把箱子封了,人带回去再审。”
“佥事急什么?”
安陵容用香刀拨开沉香表层,露出里面浅黄的木心。
“外头贴着一层沉香皮,里面用的是樟木,内库贡香何时学会了这门省银子的手艺?”
盐丁相互看了一眼,再无人上前抬箱。
“罗佥事带着官引运假贡香,又领人来捉现行,这份人赃,究竟算在谁头上?”
“你早知道箱中有假货?”
“才知道。”
“那车马行的事呢?”
“小红昨夜查的。”
“你在这里拖延本官?”
“我在等第三口箱。”
水渠内传来两短一长的竹哨,另一条乌篷船顶开芦苇,船头站着云顶的老艄公,脚边正放着第三只白蜡箱。
罗启往堤岸退了两步,护卫随即封住退路。
老艄公跳上泥滩,把一名湿透的船夫扔到箱旁。
“东家,这厮划船走西汊,见咱们追上来,想把箱子推进深水,叫弟兄们捞回来了。”
“谁叫你运的?”
船夫吐出两口水。
“周账房,我只管收银子。”
“银子呢?”
“在腰带里,上面有盐运司的戳。”
罗启喝道:“一个水匪的话也能作证?本官先前追查的正是这条船!”
“那便请佥事把追查公文拿出来。”
“文书在官署。”
“搜检文书随身带着,追真箱的文书却留在官署,您办差挑得精细。”
安陵容转向护卫。
“拿下罗安,封车马行账册,再请县衙仵作来验两口假箱,盐运司的人若敢搬动,就让他们在封条上逐一按印。”
罗启抬手去摸腰牌,青杏的短棍已经抵住他手腕。
“佥事别乱动,您方才说,抗拒搜检可以锁拿。”
“你一个商户,敢扣朝廷命官?”
“我不扣你。”
安陵容让开水渠入口。
“县衙差役就在后船,您同他们说。”
几名皂衣差役随船而至,领头者取出拘票,纸上盖着江宁县印。
罗启盯着那方红印。
“县衙何时发的票?”
“苏茂落供以后。”
安陵容看向他靴边的鱼腹水引。
“有人以为云顶无人掌局,做事便快了些,留下的印也多了些。”
第三口箱由仵作验过封蜡,才在岸边启开,里面没有沉香,只有两层防潮油纸与一册包了蜡衣的旧货单。
册页开头写着乙字号,往后每页皆列着船名,斤两,交货日期,宫门经手内监,温实的私印出现过七次。
青杏翻到末页,呼吸越发急促。
“温大人确实替掌药内廷运过沉香。”
“看货样。”
箱底嵌着六只小格,每格存着一片香材,前三片油润黑沉,后三片颜色发褐,断口还留着针孔。
安陵容把两片香材分别置于掌中闻过,又刮下薄屑放进清水。
前一盏水浮起淡金油花,后一盏却析出灰白粉末。
“后面三批掺了安魂药石。”
“货单上盖的都是温大人的印,如何证明调换发生在交货以后?”
安陵容翻回中间一页,纸缝内夹着半张复验条。
“云顶交货时按平码封箱,每批平码不同,这三批的入库平码与出船相合,宫门复验以后却多添了一道双鱼暗押。”
青杏凑近去看。
“又是双鱼牌。”
“有人拿温实的旧令取走封条,再把十二年前的调货手法重做一遍。”
“这册账能洗清他的罪么?”
“只能证明沉香经宫门以后被换,温实为何替内廷运送无关防的宫货,仍要他自己说。”
话才落下,一匹驿马冲过堤岸,马背上的传旨内监由县丞陪着,身后跟着京畿卫士。
内监展开明黄诏书。
“圣上有旨,温实涉嫌私运宫香,勾结盐务,着即押解回京,交刑部与内库药政司会审,江南诸官不得迟误。”
青杏低声道:“他们连路程都算好了。”
安陵容合上旧货单。
“圣旨几时出的京?”
内监瞥她一眼。
“安东家要查圣旨?”
“民女不敢,只想知道,江宁香坊昨夜才起火,京城为何三日前便写好了押解诏书。”
堤岸上的风掀动诏书下缘,内监没有回答,只叫卫士接管白蜡箱。
安陵容按住箱盖。
“此物已经由江宁县衙落封,想带走,请公公留下接验文书。”
“你要拦旨?”
“人随旨走,证物按律交接,两件事不冲突。”
县丞咳了一声,终究叫书吏取来交接册。
回到县牢时,囚车已经停在门外,温实换上了锁具,玄色外袍沾着牢中草屑,手里却提着安陵容早晨叫人送来的空汤罐。
他看见她袖边的泥点,先问了一句。
“箱子捞到了?”
“捞到了,你早年替掌药内廷运过七批沉香。”
“是。”
“为何不告诉我?”
“那时你若知道,便会去开第三仓。”
“我今日也开了。”
“所以我没拦住。”
温实把汤罐递给青杏。
“少放了半勺盐。”
“坐牢还挑味道。”
“下次改。”
“没有下次。”
安陵容把乙字号货单塞进他怀里,又在卫士伸手前按住册角。
“这本账随案入京,我留拓本,沿途每过一驿都要验封,少一页,我便从交接的人查起。”
温实扫过末页的双鱼暗押。
“他们还是用了这块牌。”
“牌子的主人是谁?”
“先看这个。”
他从衣襟内取出一只窄长木匣。
“云顶商号主契,十二年前便该交给你。”
“你今日才给?”
“从前交给你,你会以为我拿一座商号赔命。”
“如今呢?”
“如今你会查账。”
安陵容没有接。
“主契在我手里,你拿什么回京自保?”
“货单,苏茂的供词,还有你。”
“我不替你做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温实将木匣放进她掌中。
“你只需把账查到底。”
卫士催了第二遍,锁链随他转身拖过石阶,安陵容追到囚车旁。
“温实,云顶最初的东家是谁?”
他扶住车栏,指腹在木上叩了三下。
“主契会告诉你。”
“你又在瞒我。”
“这次,我也只见过她一次。”
囚车驶出县衙长街,安陵容站到车影消失,才用香刀挑开木匣铜扣。
匣内铺着褪色青绢,一张盖有江南布政司旧印的商号主契折在其中,立契之年比温实接管云顶早了整整五年。
青杏看清首行,伸去接匣的手停在半空。
“东家这一栏,怎么会是个女子?”
安陵容展开最后一折,契尾留着一枚半月形私章,印泥早已发乌,四个小字仍旧清楚。
沈氏清漪。
这个名字,她从未听温实提过。
可那枚半月私章,她见过。
江南客栈送来的第一封无名信上,前世残方旁边留着半枚浅印,后来几封催她远离温实的信,封蜡下也藏着同样的月痕。
安陵容将主契翻到背面,一行新墨落在旧纸上,墨色尚未褪尽。
“货单只能救他一半,余下的一半,在我手里。”
落款仍是那三个字。
沈清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