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月不敢吭声。
苏惜月盯着铜镜里的自己,看了很久。
她生得好看,出身又高,自小就是京城里最出挑的贵女。她从八岁起就喜欢霍修谨,等了他这么多年,好不容易把那个贱人逼走了,把老夫人那个碍事的老东西也送走了,如今名正言顺坐在将军夫人的位置上,他却连碰都不肯碰她一下。
她不甘心。
“明月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母亲上回给我的那包东西,还在不在?”
明月脸色一白:“小姐,那东西……那是给姑爷助兴用的,若是被将军察觉……”
“察觉又如何?”苏惜月冷笑,“我是他的妻子,夫妻之间的事,谁能说我半个不字?”
她把那支步摇重新捡起来,攥在手心里。
“他不肯来,我就让他来,只要有了夫妻之实,再怀上他的孩子,他就算心里装着一个死人,也得认我这个正头娘子。”
明月迟疑了片刻,转身打开妆奁最底下那层暗格,取出一只小小的油纸包。
苏惜月接过来,在掌心里掂了掂,唇角慢慢弯起来。
“明日的参汤,我亲自去炖。”
……
夜深人静,镇北将军府的书房里只点着一盏铜鹤油灯,灯火昏沉,映得满室静谧沉郁。
霍修谨靠在紫檀木椅上,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案角,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冷肃。
窗外夜色沉沉,晚风穿庭而过,吹得窗棂轻轻作响。
门外传来极其轻细的脚步声,伴随着环佩叮当的脆响。
阿泽推开门,神色有些微妙,低声道:“将军,少夫人过来了,亲自提着食盒。”
霍修谨眼皮都没抬一下,声音没有起伏:“让她进来。”
阿泽躬身退下。
片刻后,帘子挑起,苏惜月款款而入。
她今日显然用了极重的心思,穿了一身藕荷色的软烟罗长裙,青丝高挽,鬓边只插了一支素净却贵重的羊脂白玉簪,少了白日里的凌厉嚣张,平添了几分大家闺秀的温婉楚楚。
她手里捧着一尊描金青瓷炖盅,走近案几,温声软语道:“修谨哥哥,夜深了,我见书房灯还亮着,特意在小厨房守着火候,给你炖了这盅鹿茸乌鸡参汤,你身上旧伤多,好歹喝两口养养身子。”
霍修谨看着她将炖盅放下,揭开盖子,热气升腾,一股浓郁的药香混着甜腻的气味弥漫在空气里。
他自幼在军中摸爬滚打,对各种药材、甚至塞外毒物的气味极通晓。那股浓烈的参香之下,隐隐夹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麝香与燥烈暖意。
霍修谨眼底掠过一丝讥诮,面上却依旧冷淡如常。
“你今日倒是有心。”
苏惜月见他没有像往日那般冷冰冰地逐客,心头猛地一喜,只当是父亲白日里的施压起了效验,连忙舀了一小碗递到他手边,柔声道:“你我是夫妻,伺候夫君本就是我的分内事,从前是我性子急躁,说了些不该说的话,修谨哥哥莫要同我计较。趁热喝了吧,凉了该有腥味了。”
霍修谨没有接那只碗,只是用手指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。
笃,笃。
寂静的屋子里,这两声敲击莫名教人心头发慌。
苏惜月递着碗的手微僵,强笑道:“修谨哥哥,怎么了?”
“惜月,”霍修谨忽然抬眼,眸子黑沉得像见不到底的寒潭,“祖母在世的时候,也极爱喝参汤。”
苏惜月手腕一颤,几滴热汤险些洒在手背上。
她强稳住心神,将碗搁在桌案上,蹙眉道:“好端端的,怎么突然提起祖母来了?祖母过世,满府里谁不心痛,可人死不能复生,修谨哥哥何必总沉溺在旧事里伤神。”
“沉溺在旧事里?”霍修谨低笑了一声,那笑意却未达眼底,“为人孙儿,若是连祖母究竟是怎么死的都弄不明白,岂不是枉为人子。”
苏惜月的脸色瞬间变了变,眼底闪过一丝慌乱,但很快又被骄横与委屈掩盖。
“修谨哥哥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难道你还在疑心我不成?”苏惜月眼眶微红,声音拔高了几分,“当日的情形,母亲和府里的下人都是亲眼所见的!明明是那个来路不明的贱人出言顶撞,把祖母气得心脉逆流!祖母年纪本就大了,身子骨一直不好,她的死,同我有什么相干?你为了一个外头捡来的野女人,如今竟要往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头上扣弑长的大罪吗?”
她自幼在相府千娇万宠地长大,习惯了先声夺人,只要把嗓门放开,把道理占在明面上,旁人便不得不退让三分。
霍修谨静静地看着她表演。
他从小接受的教养,是忠孝礼义,是将门门楣,是家族荣辱。
在那些刻板森严的规矩里,长幼有序,嫡庶有别,明媒正娶的妻子代表着府邸的脸面与体统,任何有损门第的丑事都该被死死捂在阴暗处。
正因如此,他当初明知柳氏偏心、明知苏惜月骄横,却依旧觉得娶她是对两家最好的交代,甚至以为给沈怜溪一个贵妾的名分便已是成全了情爱。
可直到沈怜溪一把火烧断了所有羁绊,直到秋穗吐露了真相,霍修谨才明白,这所谓高门大户的体面底下,爬满了何等令人作呕的蛆虫。
“你当真觉得,祖母的死与你无关?”霍修谨语气平静得可怕。
“自然无关!”苏惜月昂起下巴,斩钉截铁,“我是丞相府的嫡女,自幼饱读诗书,恪守妇德,我有多大的胆子敢去谋害夫家的老祖宗?修谨哥哥,你若不信我,大可以去问我爹,去问满朝文武,看谁会信你这无凭无据的诛心之论!”
霍修谨眼底最后一点温度彻底湮灭。
他没有再提保心丸,也没有提秋穗,更没有拿出暗格里的药瓶。
时机还没到。
苏相在朝中根基深厚,仅凭内宅后妇的只言片语,还扳不倒那个盘踞朝堂二十年的庞然大物。
他要等,等一张能将苏家连根拔起的铁网彻底织密。
“是么。”霍修谨淡淡收回视线,目光落在面前那碗热气腾腾的参汤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