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双眼仓皇避开她的视线,并没有像表面上那般平静。
良久,裴兰舟道:“好。”
没有多余的废话与询问,只有一个好字。
他答应的太痛快,宋栖迟反而愣住了。原以为他是不会答应的,自己也想好如何逼他应下。
裴兰舟这般,倒是衬得她心思深了。
他至纯至善,确实是与其他男郎不同。
她只觉得可惜,前世没有和他有什么接触。
裴兰舟站在原地,静静地注视着她。情绪渐渐平复,脸色也恢复了正常。
他像是在角落里安静等待的雪白大猫,情绪很稳定,不管怎么弄都不会生气。
他也没走,似乎还在等着宋栖迟说些什么。
“走吧,等改日我再来找你。”
“我带去看她们。”
他颔首点头,转身轻步离开。雪白的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。她若仔细看会发现,他耳根的红始终没有散去,真是十分可爱。
宋栖迟理了理衣裳,正准备离去之时,叶时安过来了。
他盯着宋栖迟,因为深知她的秉性,所以对于她欺负裴兰舟这件事并没有多说什么。
他不知想到了什么,只盯着宋栖迟流泪,正欲靠近的时候。女郎从袖中掏出了一张黄符,他感受到一股难以言语的寒意,不禁离远了些。
“你..这是做什么?”
宋栖迟一字一句道:“当然是防鬼。”
上回前世裴枝枝消失之后,她就求了几张。现在被叶时安缠着,从抽屉里找了出来随身携带。
原本是觉得图个心理安慰,没想到还真有用。
他惨白着脸,喃喃道:“栖迟,我是你阿兄。”
他总算没有再一口一个珍珍的叫她了,这倒是让她多看了他一眼。
宋栖迟道:“我们已经断绝关系了,你忘了?”
“那断绝书,还是你自己亲自写了名字画了押。”
先前就在大殿上拿了出来,在众人过了年,后面在圣上的威压之下彻底断绝关系。
可为什么叶时安愚蠢的脑子总是觉得她会回来呢,认为她不过是闹脾气,又或者是别的原因?
“一家人总是..”
她毫不犹豫打断了叶时安的话,抱着双臂道:“你的一家人可信你?”
这话说到了点子上,叶时安怔愣住,泪珠立马从可怖的脸上落了下来,哭得十分难看。
他死的时候痛苦,所以灵体现在也保持着毒发的样子。
果然和宋栖迟想的那样,不管是崔氏还是叶轻枫都不会相信叶时安。反而觉得叶时安是在闹脾气,因爱生恨想要叶长歌去死。
即便是有觉得不对,那活着的人和死了的人相比,哪个对她们来说更有用呢?
叶长歌可是书中钦定的主角,她只用服软,再说几句温柔的话,就可以将自己摘得干干净净。
叶时安:“她骗我,母亲也不信我。”
“为什么...”
那冰冷刺骨的眼神,像是在看小丑一般,不管怎么说,她们都认定他是在胡闹。
崔氏瞧他的样子更是嫌恶,甚至不愿意靠近,他觉着男儿是自食恶果。若他安安分分,偌大的侯府怎么会保不住他呢?
想着剑走偏锋,做出此等丑事,差点害得叶轻枫相位不保。
宋栖迟欣赏够他的神情,带着畅快的笑意吐出六个字,“因为你没用了。”
“你知道吗?”
宋栖迟思考一瞬,她开口道:“不如我们打个赌,就赌崔氏会在几日内来找我。”
“我猜是明天。 ”
叶时安哭得眼睛红肿,他抬头,唇角动了动,低声道: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死了,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,只有我了。”
“叶长歌不是亲女。”
所以哪怕是为了两手抓,他也会来找宋栖迟。
叶时安很想反驳宋栖迟,但是嗓子堵着说不出来话,他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,却又不敢相信。
前段时间还信誓旦旦的保证自己不会再认宋栖迟的阿爹,竟然会在他死后去找她。
宋栖迟:“你今日体会到的,不如我前世万分之一。”
他被家人娇宠,何曾得到过冷眼。讨厌妹妹,即便是知道她在外面吃尽苦头,她什么也不懂,依然要去为难她,嫌她什么都不会,嫌她粗鄙。
如今身败名裂,被最爱的人毒杀,还算是便宜他了。
在宋栖迟眼中这都不算痛苦。
叶时安喃喃道:“对不起,我..我以为我...”
女郎漫不经心的撵着黄符,她语气忽然变得温柔蛊惑,“你若是想补偿,也可以帮我。”
“叶轻枫当官那么多年,总是有些把柄的。”
叶时安:“.....”
宋栖迟扬长而去,没有等他回应。
死了好啊,死了还可以利用。
那就让他看着自己认为幸福美满的家庭是如何崩坏的,都已经死了,还这般没有脑子。
....
栖迟有黄符在身,叶时安无法靠近,只能站在墙头远远的看着她。
他其实得回到叶府的,也许母亲和阿爹还会信他。可是不知怎么的,他不想动,就在这里看着她。
好不容易找回来的妹妹,他到底为什么会讨厌她呢?
叶时安应当记得的。
毁了兄妹之间的不是因为叶长歌,也不是因为偏心的母亲,而是因为他的忌恨。
他忌恨她是女子,忌恨她从泥里爬出来,还是这般有生命力,像是没有被污浊浸润过的小树。她学什么都快,他也忌恨她的天赋。
当她跟在他身边,说她喜欢哥哥的时候,他心中生出了扭曲的满足感。看她伤心难过,心中泛开畸形的快意。
叶时安自视甚高,看不清楚自己到底在作践什么东西。他只是认为,不管怎么样妹妹都会回来。
她像阴魂不散的恶鬼,闹得家里人不安生。
她怎么会走呢?
他大抵是真的病了,从前不珍惜,现在却在后悔。
特别是在谢家那几个人围着她,她们其乐融融的待在一起,她脸上是笑着的。
叶时安许久都没见过她这么笑了,也许是有的,在前世她回家的第一天,笑得最真实最漂亮。
泪从眼眶涌出,死后与她处于相同的境地,并且意识到她再也不会回来之后,他才后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