利维坦推门而入,许愿灵回到案前,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一根炭笔,在兽皮纸上飞快地写着什么。
他写得太急,笔尖几次折断,他就用指甲继续划,字迹歪歪扭扭几乎辨认不出。
利维坦走近看了一眼,纸上密密麻麻全是同一个词:快逃!
“什么意思?”利维坦一把按住他发抖的手腕。
许愿灵抬起头,那双一向清澈空灵的眸子里此刻翻涌着浓烈的恐惧,眼眶底下泛着一圈乌青,像是连续几夜没有合眼。
他张了张嘴,口具后面只发出含混的气音,才想起自己不能说话,又低头去写。
笔已经断了,他就用手指蘸着沾了炭粉的水在纸上继续划。
利维坦按住他的肩,将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起来,语气沉了下去:“你冷静,慢慢写。”
许愿灵深吸了一口气,身体不再抖得那么厉害。
他重新拿起一根新炭笔,这次写得慢了些,但每一个字都极用力。
“苍穹有变,黑雾从天际云集,正在朝陆地逼近,这片大陆快要完了。”
利维坦盯着那行字,灰蓝色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他松开许愿灵的肩,退后两步,靠在墙上。
黑雾。
从苍穹逼近。
他太熟悉这个了。
上一个星球,也是这么没的。
天空突然暗下来,云层里翻涌着不属于任何自然现象的黑色雾气,那些雾气会吞噬一切。
活物、建筑、山川,连光都逃不出来。
他曾经亲眼看着自己的母星被那片黑雾一口一口吃干净,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虚空。
他逃出来了,被吸入虫洞,掉进这个世界。
他以为那是宿命,是偶然。
可现在看来,那场覆灭跟过来了。
“什么时候?”他问。
许愿灵写:“很快,海水变暖,星辰位移,都是前兆。”
利维坦沉默了很久。
海水确实比往年暖。
他以为是洋流变化,没当回事。
星辰位置他从不留意,他早就不看天了。
现在想来,那些细微的偏移一直在发生,只是他没有注意过。
“还有多久?”
许愿灵顿了顿,笔尖在纸上洇开一小团墨点,最终写下:“最多一个月。”
利维坦闭上眼,后脑勺抵着冰冷的石壁。
一个月。
他花了一千多年找宁月,找了这么久,找到了,却又要重演上一辈子的事情。
他睁开眼,声音很平:“知道什么原因造成的吗?”
许愿灵又写了很长一段。
大意是,苍穹之上有一群管理者,他们制定规则、维持秩序。
这次的黑雾不是天灾,是刻意的安排。
上一次黑洞吞噬他们的星球时,程序没有执行完整,有几个“漏洞”逃了出去。
现在苍穹要重新捕捉这些漏洞,把之前的错误彻底抹除。
而漏洞一旦被清除,这个世界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。
“漏洞。”
利维坦重复了一遍这个词。
他忽然笑了一声,那笑声又干又涩。
“我就是那个漏洞,我从母星逃出来,穿过虫洞掉进这里,把灾祸也带过来了。”
许愿灵看着他,没有点头,也没有摇头。
他蘸着炭水写下最后一行字,写完之后把纸转过来,推到利维坦面前。
利维坦低头看。
“你不是。”
他愣住了。
“是她。”
利维坦盯着那两个字,久久没有说话。
许愿灵没有写名字,只写了一个“她”。
可他已经猜测到那个“她”是谁了。
许愿灵又拿过纸,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:“她不属于这个世界,每到一处,便会与当地融合,甚至可以改变当地生物的体质,破坏苍穹设定好的规则,她本身就是一个漏洞,寄生在这个世界的漏洞。”
利维坦抬起眼,看向许愿灵。
改变当地生物的体质?
他突然想起宁月之前的研究。
如果那次灾难没有出现过,她会不会依然通过那次的研究突破所有人的瓶颈,从而实现全体进化?
还有长宁,虽好不会做研究了,但是却突然拥有了可以改变这里兽人体质的异能……
那些所谓的“神”,很可能并不希望出现打破平衡的生物。
所以很多看似很厉害的生物,都会被设置出基因锁困住他们。
但无论是长宁还是宁月,都拥有可以打破这一规则的能力。
许愿灵继续写道:“只要漏洞还在,苍穹就不会停止清理。杀掉她,或者让她离开这个世界,才能终止这次的危机。”
利维坦没有动。
他的手指垂在身侧,指尖微微发颤。
许愿灵看他不说话,又写:
“我知道你不忍心,但如果不做,所有人都会死,她也会死,没有例外。”
利维坦依旧没有说话。
许愿灵把最后几个字写完,将纸推到他面前,退到一旁,垂手站着。
那行字是:“你必须选。”
利维坦低头看着那四个字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把那张纸从桌上拿起来,一点一点撕成碎片,扔在地上。
他转身朝门外走去,走到门口停了一下,没有回头,只丢下一句:“那就一起毁灭吧。”
说完便消失在廊道尽头。
许愿灵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密室里,看着满地碎纸,慢慢蹲下身,把脸埋进了膝盖里。
……
利维坦推开长宁寝殿的门时,看到的是一幅奇怪的画面。
瘦瘦小小的雌性正趴在地上,四肢撑着一块不知从哪里弄来的软兽皮,背脊拱起,腰往下塌,像一只伸懒腰的小猫。
她维持着这个姿势,呼吸缓慢而均匀,整个人看起来舒展极了。
“在做什么?”他靠在门框上问。
长宁维持着动作没动,只是偏过头,从肩膀上方斜了他一眼,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没好气:“没看到在锻炼吗?”
她今天心情不算差。
塞缪斯告诉她的计划,让她顿时信心倍增。
她要把身体练得好好的,等出去的时候不至于连路都走不动。
利维坦没有像往常那样接话。
他只是靠在门框上,安静地看着她在那块兽皮上又拱又扭,灰蓝色的瞳孔里映着她笨拙又认真的动作,眉头也慢慢跟着舒展开来。
“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?”他忽然问。
长宁维持着瑜伽的姿势顿了一下,险些没稳住平衡。
她想了想,毫不客气地答道:“离开这里,自由自在的生活。”
利维坦听完,没有像以前那样沉下脸反驳,也没有拿“你跑不掉”之类的话来压她。
他只是安静了一会儿,又问:“然后呢?”
长宁歪着头想了想,这家伙今天怎么回事,问的问题都这么文艺了。
“当然是安逸宁静地过完一生咯。”
她收回姿势,盘腿坐在兽皮上,语气随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