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全是头…三楼…全是…”
他没说完。胃里的东西翻涌上来,捂着嘴,泛着恶心,强行被他咽了下去。
刑警大队长微微皱眉,轻轻拍了拍年轻警员的脸:“精神点,别丢份。”
“告诉外围的弟兄,把围观的黑人全部驱散,不要让他们在这闹事。”
随后拔出配枪,对身后打了个手势。六名武警六名特警,成战斗队形跟上,枪口指着楼梯上方,战术手电的白光在昏暗的楼道里切出六道笔直的光柱。
楼道里安静得不正常。
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安静,而是连空气都停止了流动的那种安静。
脚步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,每一声都带着回音,在墙壁之间弹跳放大。
楼梯拐角处的应急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,绿色的安全出口指示牌孤零零地亮着,给墙壁刷上一层死人皮肤的惨绿。
大队长走得慢,每一步都踩得极稳。身后的武警和特警呼吸声逐渐变重,有人咽了口唾沫,喉结滚动的声音在这片寂静里大得像擂鼓。
二楼到三楼的楼梯拐角处,墙上出现了几道痕迹。
不是什么血手印,也不是喷溅状的血迹。那是一道拖痕,从墙面斜斜地拖上去,宽度大约两掌,颜色暗红发黑,边沿已经开始凝固发皱。
像是什么沉重的东西被人拽着贴墙拖行过,在墙皮上刮出一道半指深的槽,槽底嵌着几缕头发的碎片和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骨头碴子。
大队长蹲下来看了看,伸手在拖痕上沾了一下,搓了搓指尖。血还是湿的,但已经发黏,死亡时间不会超过一个小时。
他站起来,继续往上走。
三楼走廊出现在眼前的时候,第一个武警的枪口猛地往下坠了一下。手抖了,没端住。战术手电的光柱打在走廊尽头,晃了两晃,重新稳住。
走廊不算长,大约二十米。
两侧各四扇门,门牌号从301排到308,白底红字,端端正正,这里应该都是尼克手下居住的地方。
走廊尽头是一扇窗户,窗外是粤东区,黑人城区的夜景,霓虹灯遥遥地在玻璃上投出一小片彩色的光斑。
但没有人会注意到那扇窗户。
因为所有光线都被走廊中间的东西吸过去了。
镇流器还在工作,电流通得嗡嗡响。可这里的声控灯管被血糊满了,透出来的光稀薄而暗红,把整个走廊照得像某种巨型生物的内脏。
在这样的光线下,大队长看清了走廊中间立着的东西。
那是一座塔。
一人多高,底宽上窄,像一座微型的金字塔。
塔身的每一块“砖”都是一颗人头。脑袋一颗颗码上去,面朝外,眼睛朝向不同的方向。
有的睁着眼,有的闭着眼,有的半睁半闭,瞳孔扩散成浑浊的灰色,在暗红的灯光下反不出任何光泽。
每一张脸都停在死前最后的那个表情上,有张嘴惨叫的,有咬牙怒目的,更多的是纯粹的、从魂魄深处被挖出来的恐惧。
刑警大队长数了数。
底层摆了一排,八颗。往上第二层,五颗。第三层,两颗。最顶上单独搁着一颗,脸的朝向最高,下巴搁在下一层的顶上,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正对楼梯口,似乎已经等他们很久了。
最顶上那颗是尼克。
所有人的呼吸都断了。
“京观。”
刑警大队长身后的一个老特警几乎是无声地吐出这两个字,声音干涩得不像活人发出的动静。
这个词在通讯频道里炸开,楼道里站着的每个人脑子里都浮出了同一个画面,不是电影,不是小说,是历史档案里那些发黄的黑白照片,古代战场上最残酷的战利品展示,用敌人的头颅筑成的纪念碑。
上次有人在现实中干这种事是什么时候?没有人想得起来。因为根本没有人干过,没有人疯到这种程度。
一个武警突然退了半步,靴子踩到什么滑腻的东西,低头一看,战术手电照在地上的——不是血,而是一条宽得让大脑拒绝计算的拖痕。这条拖痕从走廊的每一个房间里延伸出来,汇到走廊中央,最终停在那座京观下方。
十六条拖痕,十六条人命,被拖过来,堆上去,码成塔。
不对,不是十六条。十六颗头,但走廊里还有那么多拖行的血痕,那些无头的尸体去了哪里?
武警的手电开始不受控制地往四周扫。光束划过301的门,门是开着的,里面黑得彻底,手电光扫进去只看到一些生活用品和一张床。
晃过302,门也是开着的,桌上一个马克杯还冒着细微的热气,主人不在。
303、304、305,门全部朝外敞开,里面空无一人。以往这里面住的都是尼克手下,跟外面普通黑人住的环境如出一辙。
那个刚才退了一步的武警把手电光定在了306的门框上方。光束剧烈地抖了一下。
“尸体...全在这...”
十几具黑人的尸体整整齐齐排在306房间中,也就是黄轩暂住的房间。
这场景令人毛骨悚然,诡异之感顿时侵袭而来。
刑警大队长把枪口垂下,整个人像老了十岁。
他见过黑帮火拼之后的现场,见过连环杀手的收藏室,见过爆炸案后拼不回来的残肢。
但这是什么?这不是杀人,不是复仇,不是任何一种他学了二十年刑侦能够定义的行为。
这是宣告。
一个人,用十六颗脑袋,对整个粤东地下世界的秩序,对一切追杀与围剿的决定,做出了一个不需要任何翻译的宣告。
也是对新时代的宣告!
刑警大队长收起枪,抹了一把脸,打开肩上的对讲机。
声音平,平到刻意,平到身边的同僚都看出他的嘴唇在抖。
“…叫法医组上来。要求增援,要求市局直接接管现场。另外...”
他停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京观和眼前并排的尸体。
“把这里的事全部告诉局长。”
“还有,好好保护那两名幸存者女孩。”
关局虽然不说,但以他的特殊渠道,知道很多事,比如,国家正在秘密招收特殊人才...
新时代降临那天那天,他在干嘛?
在睡大觉?
还是在抓捕犯人?
...
粤东区的夜空中,三架警用直升机盘旋如饿鹰。
探照灯雪白的光柱从楼顶切过去,扫过天台的水泥地面,扫过通风管道的铁皮外壳,再顺着外墙一寸一寸往下犁。
光柱所过之处,连墙缝里的蟑螂都被照得纤毫毕现。四面八方的街道已被封锁,红蓝爆闪灯把整片街区染成了警车的颜色。
对讲机里此起彼伏的电流声没有停过,调度的、汇报的、骂娘的,所有声音搅在一起,像一锅煮沸了的无线电粥。
黄轩第一时间并没有离开三元里,而是想到了躲在了黑市,随便在黑人居民区换了件黑色帽兜衣服,口罩遮住面孔,让他整个人都在阴影中。
这里有上百万的黑人,如同一座黑色的海洋,将他淹没其中,是最好不过的隐藏地点。
他花了四十分钟才找到三元里黑市的入口。尼克以前跟他装过逼,说这附近有一家黑市,黑市的大佬如何牛逼,上面有人,靠山贼硬,在那里粤东的差佬都要给他们几分薄面。
把尼克家搜刮来的美金,手表,递给一名黑市带路党,那名黑人带着他鬼鬼祟祟的去往一栋建筑,这栋建筑无法从外部地图上找到。
它藏在一家还在正常营业的社区菜市场下面。
入口是菜市场最深处那间常年挂着“内部装修”牌子的水产铺,门口还站着几名戴墨镜的壮硕黑人。
带路党黑人带着黄轩推开冰柜后面的暗门,是一条往下延伸的水泥楼梯,墙上的应急灯蒙着经年的油烟污垢,发出黯淡的黄光,照得台阶上的防滑条像一排肋骨。
楼梯走了将近三分钟,越往下越潮,空气里逐渐弥漫出一股混合了铁锈、消毒水和陈旧血腥的气味。
楼梯尽头是一个门洞,没有门,门框上嵌着一排紫外线消毒灯,把每个进入的人照成诡异的紫色。
一个穿黑色胶皮围裙的中年男人坐在门洞旁边的高脚凳上,他是一名白人,手里却端着一碗猪杂粥,用一次性塑料勺舀着喝,头也不抬。
“生面?”
他对着粥碗说着一口流利的粤话。
黄轩没有答话。他不知道口令。
但他知道另一件事。三元里黑市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:拳头大到一定程度的人不需要口令。
他抬手,对准旁边墙壁上嵌着的一块钢板,五指虚握。
钢板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,表面浮现出一个深达三寸的掌印,边缘锋利得像被冲压机砸过,这还是他只出了三分力的结果。
喝粥的男人看了一眼钢板,眼神微眯,又看了一眼黄轩,把塑料勺往粥碗里一插。
“进去吧,里面有住的地方...”他顿了顿,“新来的,规矩懂吗?里面不准使用能力打架,要打出去打。谁坏了规矩,整个黑市的人一起找他算账。”
黄轩从他身边走过去。
“还有,”那个白人往嘴里塞了口粥,含混不清地说,“你这掌印,印得不错。钢板钱记你账上,一千二,走的时候结...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