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衣书记员承认自己是第七席,第一句话却是:“我没有名字。”
老周翻名册时,灰衣人一直看着他的手。十一年里,第一次有人不是为了找罪名,而是想看看他原来叫什么。
老周从旧府名册里翻出记录。抄录第七席,何佑,青梧本地人,入府十一年,第四次重置后姓名注销,继续以席位任职。
“这里写你叫何佑。”阿七说。
“那是任职前。”
“你不愿用?”
书记员沉默片刻:“先叫第七席。”
“你现在不愿叫何佑,可以。”陆沉把旧名册合上一半,却没全合,“可这个名字签过的字、删过的东西,还得查。”
灰衣书记员没抬头,只是捏紧了袖口。
那三百份意见,也不是被一刀删干净的。
第一次重置前,他划掉四十一份,理由是字迹不清;第二次划掉六十七份,理由是内容重复;后面几次,他越来越熟练,会把“我不同意删人”归成情绪发泄,把“是否还有别的办法”归成无具体方案,把要求公开名单的意见判为可能引发恐慌。
到第九次重置前,三百份只剩九份摘要。摘要写着:少量居民存在疑虑,经说明后未提出有效替代。
“他们被说明了吗?”苏晚照问。
“没有。”
“为什么这样写?”
第七席看着桌上那九张薄纸,手指下意识将纸角重新理齐。
“因为城主府只收一页。三百份交上去,会议开不完,粮仓、守军、城门都在等结果。”
“没人给我钱,也没人命令我删。”第七席说,“我只是把重复的放一起,把没办法的拿掉,让上面一眼看完。”
许大年翻着那九份薄薄的摘要:“顺便替三百个人决定,哪句话值得上面看一眼。”
许大年翻开第一份刮痕。原意见来自一个卖油妇人:名单不能按户籍选,我家没登记,不代表我儿子和谁都没关系。
第七席把它归入“个别无户者不满”。
第二份来自守城兵:若妖兽因名单退去,下一次它们会不会要更多人?
被归为“对名律机制缺乏理解”。
第三份只有一句:我害怕,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第七席直接划掉,理由是无建议。
阿七看着他:“你是不是觉得,不知道的人就没有用?”
“当时觉得。”
“现在呢?”
“现在我负责记录谁说不知道。”
原来这几日临时归档里,那些最完整的“不知道”栏都是他写的。
阿七看着他:“你早就认出来了,为什么不说?”
第七席握笔的手僵了僵:“我以为把现在的活做好一点,过去就能少算一点。”
“少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沉问:“刮掉以后,原件呢?”
第七席指向旧府西房。那里正是第九次重置执行令最后经过的地方。他没有销毁原件,而是把每次删下的纸塞进墙内。起初是怕将来被追责,后来数量越来越多,他开始害怕这些话真的有道理。
“为什么姓名被注销后还继续做?”
“没有名字,就没人能告我。城主府说这更适合抄录。”
周衡摸了摸自己曾穿白袍的位置,忽然问:“没名字以后,你每次落笔,还会怕吗?”
“开始怕。”第七席说,“后来纸上只剩席位,就觉得不是我删的。”
众人拆开西房夹墙。
三百张纸没有整齐保存,有些被鼠咬,有些沾油,有些只剩半句。最底层还压着一枚红色小印,印文是“已阅”。
烧掉半边的,就老实留着半边;被老鼠咬去的字,只能圈出一个缺口。馆员谁也不许凭语气往上补。
找到原来写纸的人,也只能请他自己认。就算字迹再像,只要他说记不得,旁人便不能拿一句“这像你会说的话”,硬把过去塞回他手里。
第一位被找到的卖油妇人已经去世,儿子只认得母亲按在纸角的油指印,不知道缺失内容。卷宗因此恢复提交关系,不恢复全文。
第二份的守城兵仍活着。他看完旧意见,先说这不是自己写的,过了很久又承认字迹像,却不愿重新提出同样问题。档案保留“当年疑似提交,现本人不确认”,没有强迫他为了证明何佑删错而认领过去的自己。
“谁盖的?”陆沉问。
“我。”第七席盯着那枚红印,“谁也没看过。我盖下去,它们就算被人看过了。”
赵河在人群里骂出声。墙里三百张烂纸还带着油污和牙印,城主府那枚红印却早替它们说完了:已经表达,已经阅读,没有有效反对。
第七席把抄录笔放上桌:“我接受审理。”
有人要求立刻关押,有人要求他继续整理,因为目前没人比他更熟悉旧卷;还有人认为他主动保留原件,应当从轻。
陆沉收走他单独改卷的笔,却没当场判罪。
“旧卷你还能看,每次两个人陪着。三百份纸修完以前,不能离开青梧。饭照领,你也能申诉。”
“这算惩罚?”王二问。
“算防止继续删证,也算等待审理。”
第七席自己提出一项补充:“不要让我负责摘要。”
“怕再删?”
“怕你们因为我认错,就以为我这次摘要一定诚实。”
他握着笔,很久才在临时卷上写下两个字:何佑。
后面每一行都由他自己补全:曾任青梧城主府抄录第七席;删过三百份意见;盖过假的“已阅”;把原件藏进墙里;如今认下,等候审理。
名字没有把他洗干净,只让“第七席”后面重新站回一个会回答的人。
三百张残纸被搬到废案馆长桌。阿七原想按内容分类,被何佑拦住:“先别分。分类之前,让每一张保留自己的样子。”
许大年看着满屋互相矛盾的字迹:“明天有得吵了。”
“今天也能吵。”阿七说。
她随手展开第一份,内容是支持立即重置;第二份坚决反对;第三份要求先发粮再讨论;第四份认为城主必须保留,后面紧跟一张要求废除城主府。三百份反对意见,并不是三百人反对同一件事。
空册在长桌上自行翻开。
三百张纸被风吹得互相拍打。有人要求先发粮,有人要求先问责,更多字挤在一起,谁也不肯给谁让地方。
它要求青梧从互相冲突的三百个方案里,选出一份可执行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