胜利商会把同一条狭谷卖了三次。
卖给望北的图上写“东撤”,卖给回声关的写“西援”,卖给白骨雪城的则写“临时共享通道”。三支队伍若同时按图行动,会在最窄处迎面撞上。
谷口两侧埋着火油。商会可以等败兽追来后封住出口,再以“紧急救援”高价出售唯一没有点火的木桥。
裴定疆当即派兵封谷抓人。陆沉拦下先头骑队,只让他们守出口。账印只能证明商会参与卖图,不能证明棚里每个挑夫都知道计划。
黑甲兵到场时,收尸棚正在登记尺寸。二十多名伙计说自己只是领工钱搭棚,三个掌柜则拿出皇城军需许可:预先准备灾后安葬,属于有备无患。
许可是真的。
苏晚照从火油桶底找到一张双价账。每有一支队伍进入狭谷,粮价上涨一成;若三城全部被困,商会将以赈灾名义接管沿线七仓。
账本没有写“制造失败”,只写“风险兑现”。
大掌柜罗敬堂被带到谷口。他没有否认获利:“军号已经预告三城必败。我们提前备粮、备棺、备路,哪一件没有救人?”
“火油也是救人?”阿七问。
“火油用来挡兽。谁能证明一定烧人?”
罗敬堂打开另一册账。胜利商会过去十年确实在灾后送过粮,救过数千人;许多官仓还在争议时,是他们先把车赶到。若立即封掉全部商路,望北明日就会缺盐,雪城也会断药。
队伍后方恰好抬来一名缺盐抽搐的孩子。母亲拿着商会赈粮牌,不肯让苏晚照封仓:“你们查完了能还我一个活孩子吗?”
罗敬堂亲自取盐救人,动作熟练得不像表演。孩子缓过气后,他把救济签收递给众人看。账是真的,善举也是真的,但签收背面附着小字:受助者同意灾后粮价由商会统一结算。
母亲从未被告知。苏晚照没有退回已经使用的盐,只将隐藏条款判为未成立。调查不是把他的每件好事改成坏事,而是阻止好事替隐藏交易作证。
罗敬堂把盐包扎好,递回孩子母亲,手法比在场多数官员都熟。若不是那张藏着小字的签收单,他看上去甚至比查账的人更像救命者。
陆沉让罗敬堂逐笔说明撤退图来源。商人只承认向“未来军情持有人”购买,不肯交出姓名。裴定疆准备以战时通敌审讯,罗敬堂反问他卖给哪一方敌人。
三城正被不同战报写成不同阵营。望北属于大虞正军,回声关被标成临时协作者,白骨雪城甚至不在疆图内。商会利用的正是这道缝:向每一方出售另一方的动向,都能说成合法军情。
苏晚照没有先定通敌。她冻结双价账对应的七仓收益,保留正常售粮,禁止销毁与撤退图有关的原始凭证。
罗敬堂当场配合,还主动交出两名篡改地图的伙计。
那两人供认很快,像早已准备好承担全部罪名。阿纸核对笔迹,发现他们只负责临摹,路线上的未来日期来自一枚会自行落笔的银针。
银针不在棚里。
有人趁搜查时把它送上了北行货车。
苏晚照调取关卡节点,所有北行记录同时断线。最后一幅画面里,一名穿普通棉衣的车夫从钦差封锁下通过,手中通行证盖着裴定疆刚启用的粮道印。
印是真的,签发人却已经死在昨日刑场。
被斩押运官的权限没有随死亡撤销。商会用他的旧身份继续走货,也证明裴定疆用处决换来的震慑没能替代追查。
押运官的妹妹认出车夫:“南岔账房,就是逃走的那个人。”
裴定疆没有遮掩。他在自己的处决记录旁补上新后果:关键权限未追回,证人死亡导致身份仍被利用。
“现在追车。”他说。
罗敬堂却提醒,车上除了银针,还有三十箱望北急需的盐。若强行截停,商会可以依据军需许可要求赔偿;若任其通过,未来撤退图会继续流出。
陆沉提出分离货物与证物。黑甲骑兵负责控制车队,三城各派见证人清点,盐照常送往望北,银针及账页封存。
行动刚开始,七仓同时关门。
罗敬堂没有下令。他只公开冻结收益的消息,仓主便担心粮食卖出后拿不到钱,自行停供。苏晚照的合法措施还没查清商会,就先让三城粮价上涨。
她没有撤销冻结,而是公开每仓实际库存和结算风险,由三城用临时粮据担保基本供应。不是所有仓主都接受,两个村镇当晚断粮。
陆沉赶到其中一村,发现仓主并非商会亲信。他去年因军府拖欠几乎破产,若再接受临时粮据,全家可能失去仓房。三城只能先付一部分实银,再分别承担欠款。救急成本落到明处,没有继续要求一个小仓主为公共正义垫命。
村民拿到的粮仍比昨日少两成。还有六户只能赊欠,来年用新粮偿还。苏晚照把这些缺口记在冻结决定名下,没有把恢复供粮写成完整成功。
胜利商会趁机发布告示:废案馆宁愿让百姓挨饿,也要保护一群尚未失败的人。
告示糊在刚涨价的粮牌上,墨还没干,排队的人已经把“废案馆害人”传到了下一条街。
夜里,北行货车在冰河边被找到。盐箱还在,银针已经不见。车厢底刻着一行新路线:苏晚照将于明夜进入商会白墨仓,并失去全部监察节点。
苏晚照看完,只问了一个问题:“白墨仓在哪?”
罗敬堂第一次没有回答,只盯着正在重新结冰的黑色河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