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息,只够七辆车冲过一道门。
顾长庚没有让车去地下入口,而是命车夫撞向救灾仓西墙。
陆沉听见砖裂声时,第一反应是顾长庚算错了。西墙后不是灾棚,是旧朝留存的备用粮道。它已经封了十三年,图纸上标着“不可启用”,一旦撞开,积水会先灌进南城低处。
可顾长庚记得图纸没有写出的部分。
十三年前封道时,他就在工部。所谓积水只是为了防止盗粮添上的警告,墙后真正藏着一条架空木轨,能把整车送到棚底。
第一辆车撞碎假墙,车轮咬住木轨。禁载印重新闭合时,车已经滑进地下。剩下六辆被金光卡在门外,车轴同时冒烟。
“十息到了。”阿纸喊。
胜利碑补全最后一笔。灾级恢复“已平”,顾长庚掌心的旧官印彻底碎开。
皇城上空随即响起罢令。
奉天承运,顾长庚擅毁官仓、篡改灾级、借完胜之名行欺君之实,即刻革除一切官职,收回秩序印,终身不得参与官府调度。
罢令每念一句,顾长庚身上便少一样东西。先是官袍颜色,再是腰牌,最后连守仓人对他的记忆都淡了。刚才还听命的车夫看着他,像看一个闯入禁地的陌生老人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陆沉问。
“现在我终于只剩办法了。”
顾长庚脱下空白官袍,塞进第二辆车轮下。布料隔开金印,车向前挪了半尺。
他知道旧官仓的每一处毛病:东侧门怕火,南侧秤砣比实数轻三斤,西墙的灾级印只认钟声,不认诏令。官职被收走了,二十年替这套制度补洞留下的知识还在。
他让吴小毫敲响失火铜钟。
铜钟一响,六辆车同时获得“紧急转移物资”的权限。系统允许它们空载离仓,却仍不许装载未登记者。顾长庚便让车夫把棚板、断梁和积水登记为待转移物资。
“人呢?”车夫问。
“人自己抓住物资。”
规则没有禁止一块断梁上趴着二十个人。
第二辆车沿木轨滑下,陆沉在地下找到最近的四十三人,把他们绑在棚板上。车回仓时,金印只清点一块棚板。四十三人穿过门,名字仍然透明,身体却被拖到了雨外。
第三辆车照做,救出五十一人。
第四辆车出事了。
旧秤将一根浸水横梁判得过轻,车夫按顾长庚给出的载重装上三十六人。木轨在半途折断,车厢侧翻,七人被再次压住。顾长庚熟悉旧制度,也把旧制度长期存在的误差一并带进了救援。
陆沉扑进水里撬车。顾长庚没有把事故归给年代久远,当场在救援记录第一行写下:指挥者沿用旧秤数据,少计三百二十斤。
“先救人,之后算我。”
被压住的车夫却抓住他:“别拿认错当办法。下一辆怎么不翻?”
顾长庚停了一息。
他让所有准备上车的人自己报体重,再加两成余量;无法回答的孩子由两名成年人共同估算。速度顿时减半,第五辆车只装二十一人,却平安通过。
折断的木轨还压着七个人,下一辆车的载重已经重新报过一遍。顾长庚熟悉的旧办法救得快,藏在旧秤里的三百二十斤也差点跟着再翻一次。
皇城军赶到西仓。领队出示罢令,命顾长庚离开,并宣布所有经他调度的物资均属非法,获救者必须退回灾区重新核验。
最先被要求退回的是卖菜妇人周禾。她刚从棚底爬出来,怀里还抱着一个不认识的孩子。新史册查不到她,却查到她在东市有一处欠税摊位,白墨卫便要先扣菜筐抵罚。
顾长庚认得这套顺序。先以身份待核冻结救济,再用能够查到的旧债证明此人确实存在,最后只恢复债务,不恢复权利。它合法、迅速,而且能让每一笔账都闭合。
过去他会要求周禾先交税,再走紧急申诉。此刻他让车夫把菜筐翻过来,筐底刻着南棚连续七日的送菜数。三名获救者也认出她每天来送剩叶。
这些证据不能立刻证明摊位归属,却足以证明她不是灾区里凭空冒出的冒领者。
领队仍说程序不认菜筐。
“那是程序少了一只眼。”顾长庚回答,“不是她少了一条命。”
他用最后一片官印碎屑替周禾开出临时通行,碎屑随即化成白墨。那张通行只能维持半个时辰,也意味着顾长庚再没有任何一次旧权限可用。
周禾没有道谢。她抱紧孩子,先问半个时辰后谁来保证自己不会再被送回去。
顾长庚看着那张通行,答不上来。周禾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,没有等到保证,便先往避雨处走。走了几步,她又回头看了一眼仓门。
罢令还捏在他手里。门后的路他全知道,出来以后会不会再被塞回去,他已经盖不了章。
四十三名获救者挡在仓门前。他们没有新史身份,连作证资格都没有。白墨卫越过他们,直接去扣顾长庚。
顾长庚伸出双手,没有反抗。
“你真走?”许大年问。
“罢令是真的,我擅开仓也是真的。”顾长庚看向仍在地下的敲击点,“但他们要收回的是官职,不是我知道的路。”
他在被锁住前,用鞋尖划开积水下的泥灰,勾出一幅极简仓图,再圈出三处位置:废秤井、倒粮口、只供官员逃生的净身梯。
陆沉一眼记住。
白墨卫押顾长庚离开。走到街口,他忽然回头提醒:“净身梯最窄,只能过孩子。别为了多救几个,把它堵死。”
这句话让人群沉默。
旧机关图还留在仓门边。吴小毫捡起来,在顾长庚圈出的窄梯旁添上“只能过孩子”,又把侧翻位置重重画了一道,交给下一批救援者。
皇城军封住西仓正门,开始回收七辆车。
陆沉却带着人钻进倒粮口。他们要救的还是同一批人,只是从这一刻起,谁都没有合法命令。
顾长庚走出百步,腕上空白锁链忽然出现一行新字:因主动配合罢免,可恢复平民配给。
他看了一眼,没有签收。
随后,他用被锁住的双手敲响沿街每一只旧仓铜钟。
整座皇城,十三条被遗忘的备用粮道同时亮了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