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灾难源头”四个字落下,皇城所有阵枢同时锁定阿七。
不是因为她做过什么。
而是因为把数百万无主姓名塞进一个人,比承认档案库无法收拾更容易。
黑池水位立刻下降三尺。街上被重复姓名撕扯的人恢复稳定,粮库重新识别唯一身份,连被迫争名的两名周禾也暂时不再褪色。
井墙上的黑水线真的往下退了三尺,粮库识别灯也一盏盏重新亮起。越是立刻见效,越有人不肯再问这四个字是怎么落到她头上的。
国史官员当街宣布,只要将阿七送入主井封存,白墨雨便会停止,所有死者归档,活人恢复原名。皇城十二座粮仓同时亮起,承诺交出阿七后开放三日。
最先围住她的不是军队,是刚从南城获救的百姓。
刚把女儿名字补回袖口的父亲先跪了下去,求她救救正在忘掉自己的孩子。南城那名从翻车里爬出来的车夫抓着石头,手臂抬了三次,始终没扔。吴小毫却将湿透的抄本张开,挡在阿七面前。他不能证明她无罪,只是不愿意看着“灾难源头”四个字直接代替审问。
阿七自己也在变化。每一个涌入的名字都带来一段临终记忆,她一会儿喊冷,一会儿摸索不存在的断腿,一会儿指着许大年叫另一个人的父亲。
“把我送下去,会不会真能停?”她问。
阿纸没有安慰:“可能能停。”
“那你们还拦什么?”
阿纸扶住她乱摸伤腿的手:“刚才你还喊疼,还说不想下去。我听见了,不能当没听见。”
阿七想说自己同意,嘴里却同时冒出二十三个声音。黑池立刻把其中一句截成“灾源自愿归井”,其余反对全部标为死者杂音。
她连同意都无法证明属于自己。
苏晚照方才接到防火槽证人的消息,已带三名见证人出城接应,来不及赶回。皇城阵枢以“无人具备监察资格”为由,准备直接执行。
裴定疆将阿七护在黑甲军中央,却没有宣布她绝对无罪。他只要求三项核验:灾难是否因她出现而开始;移除她是否真能长期解决;有没有代价更小的替代方案。
第一项很快被国史官员写成“是”。证据是阿七额头出现文字后,黑池水位下降。
陆沉仍困在主井,却通过旧粮道传回一句:“先后不是因果。名字先找载体,水位才下降。”
官员反问谁能证明陆沉的声音真实。通缉令显示他正是档案库崩塌主犯,证言自动无效。
阿纸把声音分给十九名抄书人分别记录。来源待核,内容不能因此消失。
第二项核验由许大年提出。他请人搬来一只从黑池捞出的空缸,自己扶着缸沿,把阿七的一缕姓名引进去。缸中水位同样下降,片刻后空缸炸裂,名字重新寻找最近的人。
碎片割伤三名围观者。国史官员立刻把伤势计入阿七灾损,许大年却把自己的试验责任单独列出。若连验证方案造成的伤都算给被验证者,结论只会越查越真。
三名伤者中有一人仍支持封存阿七。他接受许大年的赔偿记录,却没有因此撤回立场。
封存阿七只能把问题压回去。她一旦死去或容纳达到上限,灾难会再次发生。
“那就永久封存。”皇城阵枢回答。
“永久封存”落下后,围观者一下安静。许多人避开阿七的眼睛,只盯着正在下降的水线。
第三项替代方案最慢:把无效姓名重新分回原档案,逐份保留撤回原因,不再塞进唯一结论。至少需要数万名抄书人和数年时间,今晚无法止水。
人群开始倒向立刻封存。
一个刚恢复姓名的父亲抱着女儿走到阿七面前。他正是此前卖掉女儿出生记忆的人。商会把记忆还给他一部分,他认出孩子,却也记得自己三日没吃饭时有多绝望。
“我不想你死。”他说,“可我女儿正在又一次忘记我。”
阿七看向女孩。女孩没有要求她成为英雄,只问能不能先把父亲名字从自己袖口抄走。
阿七抄了。写到最后一笔,额头的“灾”字又深一层。
她突然明白,黑池不是选择了最有罪的人,而是选择了最习惯容纳别人解释的人。从出生册开始,她一直被要求从三千七百种可能里挑一个方便制度使用的自己。如今制度只是把这种逻辑推到尽头。
“我不下井。”阿七说。
二十三个声音同时反对,她咬破舌尖,用疼痛确认此刻身体属于谁。
“我可以帮忙分名字,但我不当盖子。”
皇城阵枢判定她拒绝公共救援。粮仓灯熄灭,人群中第一块石头终于飞出。
裴定疆用刀背挡下。第二块来自一个失去药号的伤者,第三块来自南城刚获救的车夫。每个人都有真实损失,不能简单写成受人煽动。
许大年站到阿七旁边,把第104次失败旗插进地面:“要砸先砸我。我比她更像失败源头,次数还有凭证。”
没人笑。
胜利碑的金光沿街压来,在空中形成一座必胜阵。阵法给出新的证明:阿七每多活一息,王朝灾损便增加一成;她一旦被封,所有损失立即归零。
数字清楚、结论漂亮,甚至在众人眼前让一口枯井重新出水。
顾长庚被押到街口,看一眼便说:“那不是预测,是把不利结果提前记到她名下。”
白墨卫堵住他的嘴。罢官者无权解释阵法。
阿七被二十三段记忆压得跪下,仍用自己的声音重复:“我不当盖子。”
必胜阵开始倒数。
十息后,它将以皇城多数人的生存为由,自动抹除灾源。
许大年抬头看了看这座保证所有人获胜的阵,忽然把陪了自己一百零四次的旧旗拔了出来。
“我最讨厌的,就是不会输的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