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名言律守卫把老人从场边拖到听证席中央。老人踉跄了一下,苏晚照垫在他肘下的布也被扯落在地。
许大年随身的灰瓶忽然发热。瓶底只剩第104封信烧出的薄灰,老人每咳一声,灰便贴着瓶壁跳一下。
老人头发花白,脚上只穿一只鞋,另一只鞋被写进“死亡证物”栏。守卫宣读判词:老人已于三日前死亡,今日继续行走属于死者扰乱秩序,执行删除。
老人抬头看了看自己的手:“我还没死。”
守卫回答:“死者也能说这句话。”
许大年撑着椅背站在旁边,伤腿不敢落实,低声对陆沉说:“这城连死人都不放过,活人更别想请假。”
陆沉没有笑。老人脸上的恐惧已经被书页放大,随时可能变成新的实体证词。
守卫举起黑钉,要把老人的名字钉进死亡栏。许大年扶着椅背,一点点挪到场中央:“我讲个笑话。”
守卫皱眉:“听证不接受无关内容。”
“那就当证词。”
他清了清嗓子:“有个老人去问城门,能不能进?城门说,活人请走左边,死人请走右边。老人问,万一我不确定呢?城门说,那你先排队等死。”
人群里有人笑出声。
笑声刚出现,言律便把笑话实体化。一条穿着城门制服的长舌从地面钻出,卷住老人的脚,把他往“死者通道”拖。
许大年脸色一变,伸手去拽老人:“连这个也照做?松开!”
阿七冲过去拉住老人,长舌却长出更多分叉,每一条都重复最后一句:排队等死。
苏晚照要求暂停实体执行,守门人说笑话已被公众听见,不能撤回。
“那就问它的来源。”阿七喊。
守门人说:“笑话没有来源。”
许大年抬手:“我讲的。冲我来,别把账算到他头上!”
阿七把老人拉到自己身后,问他:“你为什么说自己没死?”
老人喘着气:“因为我早上还给孙女煮了粥。”
阿七问:“孙女能证明吗?”
“她在城外,进不来。”
“粥呢?”她又问。
“被守卫倒了,说死者不能做饭。”
许大年追问:“那口锅在哪儿?总不能连锅也说没了。”
守卫回答:“锅不能证明主人活着。”
许大年说:“至少能查有没有人煮过粥。你们找过吗?”
“煮粥者可能是死者。”
许大年看向老人:“看来你得拿出一个死者不会做的动作。”
老人愣住:“什么动作?”
许大年指了指自己的脑袋:“犯错。”
他把一块木牌递给老人:“你在上面写错自己的名字,故意写错。”
老人颤抖着写下一个偏旁错误的名字。守卫立即纠正,木牌却在纠正前先裂开,露出里面一层新墨:错误由当事人主动制造,尚未被统一修正。
“死者也能犯错。”守卫说。
“那你让他再改一次。”许大年把笔递过去,“死人最怕的不是犯错,是改不了。”
老人先写错,再亲手改正。他改了三次,每次都留下不同的笔势。长舌的分叉开始缩回,仿佛笑话找不到一个固定的死者形象。
守卫却突然宣读新的判定:老人已被公众笑话固定为“会说笑话的死人”,无论生死,今后只能以笑话身份生活。
老人脸色惨白:“我不想一辈子逗人笑。”
许大年也愣住了。长舌在老人腰间收紧,“会说笑话的死人”七个字已经贴上他的后背。
阿纸把残笔记录摊到地上。长舌每往老人腰间收紧一寸,老人背上那句“会说笑话的死人”就往里勒一分。
“它不肯松。”她说,“除非刚才听见的人肯把那句话退回去——说清楚,笑过一句,不等于这人以后只剩这一句。”
苏晚照环顾四周:“谁刚才笑的是城门,不是他?”
人群一下安静。没人想为一个老人再被卷进言律;也没人敢先承认自己笑过。
许大年拖过一把椅子坐到老人面前:“你会讲笑话吗?”
老人摇头:“我只会讲以前听过的。”
许大年说:“那就讲一个。”
老人摇头:“我不会。”
“你刚才不是说自己还没死吗?”许大年问。
老人气得瞪他:“这算笑话?”
“不算。”许大年转向守卫,“听见没有,他拒绝当笑话。”
守卫说:“拒绝无效。”
许大年忽然把自己的失败木片举起来:“那我也是个笑话。我失败了一百零四次,按你们的规则,我是不是只能以失败笑话身份活着?”
木片上的刻痕同时发出声音,一百零四种失败在场中回响。有人听见他被冰河吞没,有人听见他为了救人走错门,有人听见他在最后一刻想独自活下来。
笑话长舌扑向许大年。
他没有躲,反而大声说:“我承认我可笑,但我不接受可笑是我的全部。”
老人跟着喊:“我也承认我说过一句不合时宜的话,但我不接受自己只能靠逗人活着。”
苏晚照转向人群:“刚才谁只听见一句笑话,没认定这就是他们一辈子的,自己说出来。”
起初只有几个人开口。老人身后那个年轻人先说,他笑的是城门,不是老人;随后又有人承认自己只是被长舌吓住,从没想过让谁一辈子供人取笑。声音并不整齐,却一声接一声传了开来。
长舌上的每一段笑话开始脱落,露出下面被压住的事实:老人早上煮过粥,许大年经历过一百零四次失败。
“会说笑话的死人”几个字在众人不同的回答里裂开,再也没法稳稳贴回老人身上。
守卫仍不肯放人:“笑话已造成公共影响。”
“那就记录影响。”许大年说,“老人被拖伤,守卫延误救援,我本人制造了实体风险。影响写清楚,身份还给他。”
他把自己的名字和老人名字并列写在责任栏。两个名字没有互相吞并。
长舌终于缩回地面,只剩一句小小的笑声。老人捡回另一只鞋,穿上后抬脚想踢许大年,看见他腿上的固定板,又收了回去,只拿鞋尖碰了碰他的椅子。
“你这笑话真差。”
许大年靠回椅背,喘了口气:“这句我认。下回不拿你试了。”
老人没笑,嘴角却抖了一下。
守门人将判词改为:老人是否死亡尚未完成证实;笑话影响已记录;老人不被固定为笑话身份。
许大年松了口气,忽然发现自己的名字旁边多出一行:笑话提供者,风险责任人。
“我就知道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每次救人,都要留下一个更难看的备注。”
无封面书的下一页自动翻开,写着一条没人相信的谣言:城外有一座不曾存在的城。
老人临走前蹲下,把刚穿回来的鞋带系紧,问许大年:“你为什么总拿自己开玩笑?”
许大年低头看木片:“因为别人笑我的时候,我还能假装没那么疼。”
“那你刚才为什么不假装?”
“因为你不该只能以笑话活着。”
老人沉默片刻,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纸,上面写着孙女的地址:“我不确定她还记不记得我。你们若去城外,帮我把这张纸带到她手里。”
许大年接过纸,先看清地址:“我们还不知道能走到哪儿。若找不着她,这张纸怎么办?”
“带回来。”老人说,“我等。”
许大年把纸折好,收进贴身衣袋:“行。我记着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