废墟里还某人在敲墙。
莫无辞刚用一句话救出三十七个人,青袍上还沾着他们抓过的手印。他没来得及擦,提着撬棍钻进断梁下的三角缝。
陆沉跟了进去。
灰尘堵在喉咙里,每喘一口都像吞了把沙。莫无辞贴地听了片刻。
“左边。两短一长,还有一个清醒。”
陆沉先敲回去。
里面立刻又响了一声,位置更低,也更弱。
“两个。”陆沉说。
莫无辞没有争。他把撬棍插进第二道砖缝:“那就把口子再开一尺。”
外面某人正要高喊“里面的人都会活”,阿七一把捂住他的嘴。
“刚才一座楼停了,旁边三间屋替它吃了力。”她指向东侧。药铺的墙已经裂开,两个药柜倒在灰里,“你再许,拿谁垫?”
药铺掌柜蹲在碎瓷片中,没有拦救援,只反复喊:“蓝瓶别碰红瓶!混了会死人!”
阿纸跪下分药。右手被黑痕勒得发僵,她就换左手。药瓶一只只滚到她膝边,碰出急促的脆响。
废墟下,第一道口终于撬开。
年轻妇人的左脚压在石板下,身后还蜷着一名肩头流血的老人。洞口只容一副担架。
“先抬老人。”莫无辞看了一眼石板,“她的脚硬拖会大出血。”
妇人抓住他的袖子:“先我。”
洞外,一个女孩哭得已经发不出声。
莫无辞停住。
妇人的手越抓越紧,最后却自己松开了。
“我若晚出去,”她喘着气,“让她过来。我自己跟她说。”
孩子被带到洞口。妇人隔着石缝,没有说娘一定没事,只说:“先让爷爷走,是我选的。你在外面等我。”
女孩哭着点头。
老人先被抬走。
陆沉摸到石板底下一只旧铁箱。箱子没有主人,恰好撑住一角。他可以借力,但只要抽动,妇人和老人原先躺的位置都可能塌。
“有办法。”他说,“不稳。”
“多不稳?”
“可能两个都能出来,也可能一个都出不来。”
妇人听见了,仍说:“试。”
这回没人替她夸勇敢。
莫无辞与陆沉一左一右撬起石板。砖灰像雨一样落。妇人的左脚最终没保住,人却活着被拖了出去。
担架经过时,女孩把一颗沾灰的糖塞给莫无辞。
“娘说不能白拿人的东西。”
妇人疼得咬住布卷,听见这句,急得用手去碰女儿。指尖只够到孩子发梢。她根本没说过这句话,却也没力气拆穿。
莫无辞看了她一眼,没有拆穿孩子。他把糖收进袖里:“那你跟紧担架。别再回来。”
抄书人重新报数:“现已救出三十九。”
“后面写尚未确认全部。”莫无辞说。
年轻人落笔时,手还在抖。数字三十七刚改成三十九,纸边便冒出一圈金光,想自动补成“全部救出”。
莫无辞一掌按灭。
“我没说全部。”
两人爬出废墟。外面的人认出青袍,围上来谢他。莫无辞没有停,只让他们继续清点附近房屋。
陆沉跟在后面:“你明明会听人说。”
“我从没说不听。”
“你让全城念同一句。”
“因为楼塌的时候,没人有空听三十七种说法。”莫无辞回头看他,“我的办法会漏人,你的办法太慢。先把这两件事都认了,省得拿各自救下的人堵对方的嘴。”
陆沉点头:“可以。”
莫无辞反倒顿了一下。
“但被漏掉的人,从现在找。”陆沉说,“不是城稳以后再从损失里挑几个补上。”
莫无辞抽出一叠空纸:“一个时辰。把你找到的漏口给我。”
纸张最下面印着言律院旧训:只保留最安全、最容易被所某人理解的说法。
阿纸看见那行字,腕上的黑痕轻轻一跳。
她刚要碰,东巷登记桌忽然传来敲击。
三下,停一息,两下。
一个不会说话的妇人站在桌边,第二个指节已经敲破。抄书人只顾登记口述姓名,没人明白她要什么。
周迟听见了。
他把炭笔反过来,在桌面照样敲了一遍。
妇人猛地抬头,继续敲。每敲一下,肩膀就淡一层,桌面却多一个清楚的血印。
某人嫌吵,叫她别添乱。
她换到另一张桌子,还是三下、两下。
陆沉把血印圈起来。没人听懂以前,他不替她写成求救,也不替她写成反对。
白纸从妇人头顶扫过:
无有效表达,暂不纳入救援。
她的半边身体立刻透明。
莫无辞走到桌前,第一次没有拿安全句去套。
“她叫什么?”
周迟翻遍被水泡开的登记纸,只找到半个“柳”字。
妇人又敲了三下。
这一次,西街废墟深处,也回了三下。
莫无辞猛地转身。
三十九人的数字还没干。
废墟里,第四十个人正在敲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