问题从档案井一路追进大厅。
七张与他相同的脸连同一套烧焦的旧衣,占着八把石椅。第一把椅子上没人,只有那套焦衣,衣襟一鼓一瘪,像里面还困着一口没咽下去的气。
倒悬城的灯一盏接一盏暗了。
现任陆沉没有回答“因为我是真的”。这种话在失物库骗骗新来的杂役都嫌证据不足。
他先看那七张脸,又看向盛着焦衣的第一把椅子。
穿守城甲的那个少了右臂,断口还在往下掉黑灰;监察袍陆沉抱着卷宗,连看人都像在核对口供;白发的拄着竹杖,腿边却整整齐齐摆着七双孩童旧鞋。再往后,一个只剩半副身体,一个戴着城主冠,一个胸口插着无名刃。
最小的那个只有七岁。他没坐自己的椅子,反而守在那套焦衣旁边。
阿七吸了吸鼻子,悄悄往焦衣旁边挪了一张小凳。
“第一轮的我呢?”陆沉问。
七岁陆沉指向旧衣:“连尸体都没留下。”
“那他也该有位置。”
陆沉把旧衣摆正,又给空椅贴了一张标签:姓名陆沉,经历待核,不因无法说话视为同意。
八道影子都安静了一瞬。
戴城主冠的陆沉冷笑:“贴标签就是你的答案?”
“不是。只是先别让谁被漏掉。”
监察袍陆沉展开一卷黑册:“我们都比你更早面对过重置,也都替别人选过。第二个强迫守军留下,第三个删掉一百七十三人的申诉,第六个接受唯一城主,第八个为了救阿七,亲手把她写进死亡册。”
阿七抓紧今日名牌。
七岁陆沉看着她:“每一次,你都是最方便牺牲的那个。”
“那你们为什么牺牲我?”
“因为每次的我都以为,下次一定能把你救回来。”
陆沉胸口发沉。
八段死亡记忆在大厅铺开。他看见自己用正确理由做过许多错误决定:救下一城,却拿走城民拒绝的资格;替死者恢复姓名,却不问他们是否愿意回来;为了保护阿七,把她变成一件不准离开自己视线的失物。
黑册在八人头顶自行展开。
检测到八份同源身份。
是否合并,补全宿主?
合并收益:恢复八次重置经验,提升废律权限。合并代价:八份身份失去独立申诉资格。
许大年看完提示:“经验全拿,麻烦归档,听起来很像军部升官。”
苏晚照用尚未被死亡裂纹爬满的左手翻过那张黑表:“经验归你,麻烦全埋了。那还选什么?”
头戴城主冠的陆沉忽然起身:“你不合并,大家就困死在这里。嘴上说得好听,其实你只是不敢亲手埋掉过去。”
他抬手,倒悬青梧所有街道向大厅挤压。八个陆沉必须只剩一个,城市才能继续运转。胸口插刀的陆沉拔出无名刃,递给现任陆沉。
“杀了我们。”
陆沉接刀,却没有斩人。
他一刀劈开八张石椅之间的地面,给每张椅子分别划出一道门。
“我不吞掉你们,也不逼你们永远留下。”陆沉看过那七张与自己相同的脸,忽然觉得像在看七份来不及收殓的遗物,“想走的跟我走,想留下的就留下。至于想骂我的——别挤,一个个来,我都听着。”
白发陆沉第一个笑了:“门不够。”
陆沉看向许大年。
许大年警觉:“看我干什么?”
“你的旗不是号称能给失败留路?”
“号称这种词,通常用在不太可靠的东西上。”
嘴上抱怨,他还是将旧旗铺在地面。旗上每一道失败刻痕化成门框,勉强补出八个出口。倒悬城发出警告:多版本并存将导致身份冲突。
阿七没理那行字。她抱着三块小牌,先跑到守城甲陆沉面前:“你跟不跟我们走?”
守城甲看了现任陆沉一眼:“跟。但我不听他的军令。”
“那就自己拿。”阿七把牌递过去,“我不替你贴。”
守城甲伸手时,指尖在“愿意”和“暂不决定”之间停了一下,最终拿走前者。半空只有合并、清除两项的黑表猛地一抖,不情不愿地裂出第三页。
许大年叹道:“有时候世界毁灭,只是因为表格少一栏。”
监察袍陆沉选择留下。他承认自己曾删过申诉,要在这里等被删者回来质询。白发陆沉拿走“暂不决定”,说自己活得最久,不急这一会儿。
胸口插刀的陆沉将无名刃留下,表示不再替后来者准备自杀工具。七岁陆沉最后走到阿七面前,递给她一枚黑棋。棋面刻着未完成圆环。
现任陆沉下意识伸手:“先给我看。”
阿七立刻把棋攥紧。
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七岁陆沉说:“看见了吗?你还是会觉得,危险东西先放在你手里最安全。”
陆沉收回手:“是。这个毛病一时半会改不干净。”
阿七问:“它是什么?”
“第八次重置留下的拒绝权。你要是用了,已经执行的命令也能重新变成问题。”
“代价呢?”
“会有人失去一个确定答案。”
阿七把黑棋装进自己的布袋,没有交给任何人。八份身份完成选择后,倒悬城没有崩塌。相反,原本只能容纳一个陆沉的档案井向外扩展,形成八个可独立开门的小库房。
黑册把已经作出的选择一笔笔吞进去,册页边缘渗出细字:他们可以各自作证;从今以后,现任陆沉也不能只凭一句“我才是真的”,把其他七份经历压回井里。
陆沉看了一会儿:“这代价不算冤。”
监察袍陆沉冷声道:“等哪天我们翻出你的黑账,希望你还笑得出来。”
戴城主冠的陆沉仍未选择。他站在大厅最深处,冷冷问:“等青梧真正毁灭时,你还会一个个问吗?”
“来不及,我就先救眼前的人。”陆沉停了一下,“救错了,替谁做了主,我认账。别让我救完人,还把自己写成谁也不欠。”
“这救不了死人。”
“至少能拦住我拿死人证明自己做得对。”
城主冠陆沉沉默片刻,将头冠放上空椅,自己走进“暂不决定”的门。
大厅外的黑网轰然落下。金甲执行官追进倒悬城,要将八份身份一起清除。八个陆沉没有合并,却从八个方向同时出手。
守城甲挡刀,监察袍公开命令漏洞,白发陆沉指出旧路,七岁陆沉吹响木哨。现任陆沉最后一刀斩断黑网归属。
金甲执行官被自己发出的清除令罩住,第一次成为“身份冲突对象”。
许大年看得直乐:“八个打一个,算不算欺负人?”
苏晚照道:“他主张合并,满足他。”
黑网收紧,将执行官拖出大厅。八张石椅同时裂开,露出一张通往第二座城主府的地图。地图入口只有一扇孤零零的门,周围没有城墙。
许大年蹲下摸了摸裂口:“好消息,路找到了。”
阿七抬眼:“坏消息?”
“这次连能翻的墙都没给我们留。”
七岁陆沉站在门边,提醒现任自己:“门会要求你证明守过一座城。”
“我没守过。”
七岁陆沉指了指他袖中的黑册:“你守过失物库。”
“那不是城。”
“里面那些被世界赶出来的人,大概不这么想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