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碑由七十二块碎石拼成。
最底下一块沾着井底黑泥,往上是药铺灶灰、南街门框的焦痕,还有一块被清册算盘珠砸出密密凹坑。方家也送来半块宅基旧砖,砖旁写得很清楚:参与修补,不代表宅地争议结案。
碑面只刻一行字:这里有人取过水,有人维护,有人被拒绝,也有人暂时不留姓名。
字太长,围观的人当场吵起来。
陈木匠嫌它浪费修井石料;郑兰要求补上死者姓名;钱福来绕着碑走了两圈,只提一个意见:“路过的人没看完,已经走过去了。”
何佑把三句话刻到侧面,没有硬塞进主句,也没有把它们改成“群众建议”。
没人写胜利,没人写共同功德,碑下更没有落款。
城主府当天便送来拆除文书:无主建筑,无人维护,三日后拆。
周嫂正在擦井栏。她把湿抹布往文书上一拍:“谁说没人做事?”
“你愿意永远负责?”城主府小吏问。
“我今天擦过。”
“以后呢?”
“以后问以后的人。”
小吏指着空落款:“那今天裂了,找谁?”
石匠鲁伯把锤子往肩上一扛:“东角我加固。坏在东角,先找我。别处坏了别赖我手艺。”
水队愿意查井泥,七十二户中有四家答应明日清缝,公共水务后日接班。有人不肯轮值,周嫂也没少他一瓢生活水。
许大年想了半天,在碑后写了两个字:看过。
钱福来问:“你干什么了?”
“看见他们干。”
“那不算维护。”
“所以我没写维护。”
碑居然认了这两个字。
当天夜里,北角石缝忽然渗水。
值夜灯刚亮,冷水已经顺着碑面淌了一地。七十二块石头彼此一滑,整座碑慢慢朝井口倾下去。
周嫂离得最近,扔下药筐便用肩膀顶住碑角。石棱隔着衣裳割进去,她疼得倒吸一口凉气,脚下却一步没退。
“鲁伯!”
老石匠从巷口冲来,一眼认出开裂的那块石头:“得换!”
“不能换!”郑兰也赶到了,“那块是第三户留下的,后人还没找到。”
“不换,先砸死周嫂!”
鲁伯没有再等争完。他打进一根可拔的木撑,把碑身托住。
“撑住了,你松手!”
周嫂试着卸力,肩上的血一下洇开:“你敢趁我松手改字,我拿药杵追你到城门。”
鲁伯气得胡子直抖:“我只换撑,不换字!”
木撑保住了一夜。裂石原位拓印,水痕和位置也留了下来。真到第二次开裂、又等不到关联人时,鲁伯可以只换危险石,不碰碑文;换下来的原石继续封存,不能顺手扔进井里。
周嫂包扎时,城主府小吏仍站在旁边。
“看见没有?”他指着血,“没有永久负责人,出事还是靠谁离得近谁顶。”
“所以今天该付我药钱和误工钱。”周嫂咬着布结,“不是给我一块‘永远顶碑’的牌子。”
小吏被噎得半天没说话。
第九次重置只剩最后十息时,空册把永久签署位推到陆沉面前。
只要他落笔,旧井、新碑、粮线、民间节点和所有空位都能保住。他也会成为永久城主,以后每一次无人承担的失败,都先找到他。
许大年凑过来看:“条件比上回厚道。城主还附赠整城债务。”
陆沉没碰笔。
“不签?”
“不签。”
“那十息后谁管碑?”城主府小吏追问。
陆沉转头看向包着肩膀的周嫂、守着木撑的鲁伯,还有抱着账册的钱福来:“今天谁做过什么,都在。明天要是没人来,就把‘没人来’亮出来,先围住路,别借修碑拿走碑。”
空册不肯接受。它要的是一个名字,不是一堆做过事的人。
何佑却把今天的清洗记录贴去药铺,鲁伯的加固时辰挂到井栏,工具清单交给水队;碑文副本由住户各拿一段。谁少了哪一页,其他地方能看出缺口,却没一处能独自改完全部。
第二班故意没有来。
第一班到时便走,没有为了让轮值好看,偷偷多守半个时辰。碑旁果然亮起:当前无人维护。
城主府只拉起围绳,检查木撑会不会伤到路人,没有在空档里刻下自己的名字。半个时辰后,第三班重新接手;缺班那一格仍空着。
空册一次次想把空格补成“城主府代管”,都被周嫂那块带血的抹布挡了回去。
倒计时落到最后一息。
城门外忽然飘来一张白纸。
纸上没有字,只有黑门另一侧旧粮种留下的一粒黑灰,以及三十万份申诉反复折叠过的痕迹。
它没有请求青梧开门。
只求一件事:重置之前,别再把“还没受理”当成从未有人来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