法庭把阿七单独叫到证词台前。
三千七百张出生纸还贴在四只透明盒子外面。小石守在盒边,听见阿七的名字便想往前挪。阿七回头朝他摆了摆手:“看好那四个。别我这边还没问完,它们先被人封了。”
她额头那道“灾源”留下的淡痕还没消。上一次,法庭要她认下灾难源头;这一次,换成了正确出生地。阿七摸了摸那道疤,没敢随口给出一个好填表的答案。
台面上摆着三千七百份出生纸,最上面一份写着同一个问题:你的出生地在哪里?
阿七看了一眼:“不知道。”
守门人说:“请从下列选项中选择:白骨雪城、言律伪城、无名村、未记录之地。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回答将被视为没有身份。”
阿七把那张纸推回去:“那就记我拒绝回答。别替我改成没有身份。”
法庭四周响起窃窃私语。居民习惯了把沉默当默认,把迟疑当不完整,把“不知道”当等待别人替她填写。阿七却把双手放在桌面上,像把自己的空白也摆成一种证物。
“你是否出生?”守门人换了问题。
阿七把目光从那几个选项上移开:“我没有能确认的出生记录。”
“是或否。”
她反问:“你们只会问是或否?”
守门人的声音依旧平直:“这是确认身份的必要格式。”
阿七笑了一声:“那我确认一下,你们的法庭是否存在?”
守门人回答:“存在。”
阿七问:“依据是什么?”
“居民共同承认。”
她抬起眼:“如果有人不承认呢?”
“异议不影响存在。”
阿七点头:“那我不回答,也不影响我的存在。”
守门人的无脸表面出现一道细纹。阿七盯着那道纹,把刚才一直憋着的气慢慢吐了出来。
守门人将问题推到她面前:“你是否属于三千七百个版本中的某一个?”
“可能属于,也可能是它们共同制造的错误。”
“请删除‘可能’。”
阿七按住纸角:“不删。”
“拒绝回答身份问题者,暂定无身份。”
阿七拿起判词本,转向法庭:“我现在开始问你们。”
书记官们同时起身:“当事人无权反向审问法庭。”
“刚才问我那么多句,我都听了。”阿七没有退回去,“现在轮到我,你们就不肯听?”
她在台上写下第一问:法庭的判词由谁起草?
守门人回答:“法庭。”
“具体是谁?”
“无作者。”
阿七把笔停在空白处:“无作者如何承担错误?”
“错误由执行者承担。”
“执行者是谁?”她追问。
守门人的声音卡住了。判词推给法庭,法庭推给执行者;问题转了一圈,执行者一栏仍旧空着。
阿七在第二行写:“你不答,就不算法庭了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阿七抬起头:“那我不答,怎么就连人都不是了?”
守门人试图重复原判,书页却卡在“当事人”三个字上。阿七不是拒绝参与,她是在要求同一规则同时约束提问者。
陆沉站在证词席外,没有替她发言。苏晚照也没有帮她补问题,只把每一个回答的来源记录下来。
许大年小声说:“她终于找到比我更难缠的审讯方式了。”
阿七回头:“你可以闭嘴。”
“这是建议还是命令?”
“看你怕不怕。”
许大年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,抬手朝她一让。阿七转过身,嘴角那点笑也收住了。
阿七继续问:“一个人不知道自己生在哪儿,你就能说她压根没生出来?”
守门人回答:“不能。”
“那你凭什么拿走她的名字、记忆,还不许她喊冤?”
“可暂时冻结。”
她翻到下一页:“冻多久?冻着的时候,她还算不算人?”
“暂时仍算。”
阿七看向守门人:“那冻着的时候,谁给她饭吃?谁给她地方睡?出了事找谁?”
守门人再次沉默。
阿七转身看向居民:“听见了吧?我要先说出自己生在哪儿,才配吃饭、睡觉、喊冤。可他们把人冻在半空,连明天谁管饭都答不上来。”
居民席骚动起来。一个原本嫌她咄咄逼人的男人慢慢闭了嘴——他的妻子正在医棚领药,他终于听明白,“无身份”三个字落到身上,丢的会是床铺、食物、药,还有别人叫你一声名字的机会。
小石举起灰白石头:“她没有出生地,也救过我妹妹。”
守门人说:“救援行为不构成身份。”
“我救她的时候,也没问她是哪儿生的。”阿七看了小石一眼,“你别怕,先把手放下。”
她抽出三千七百份出生纸的总表,在出生地一栏旁写明:所附各页都只是已记录的说法。写到末尾,笔尖走得格外慢:这个问题未经证实,我拒绝回答。别替我填,别说我撒谎,也别拿走我的身份。
法庭试图盖下“无身份”印章。阿七用掌心挡住印面,皮肤立刻被烫出一道红痕。
“疼吗?”苏晚照问。
阿七吸了口凉气:“疼。”
“我把纸抽出来,你就松手。”苏晚照伸手去试,纸却被印面牢牢吸住。
“抽不动,别硬扯。”阿七咬紧牙,“我还能挡一下。你看着它,别让它盖上。”
苏晚照没有退开,另一只手已经取出了药布。
阿七坚持了十息,直到印章的热力自行降下。她把红痕展示给居民:“他们说我没有身份,可无身份的人照样会疼。谁愿意承认这一点?”
十几只手零零落落举起来,又一只接一只缩了回去。有人刚碰到肩高就后悔了,生怕这个动作也被法庭记成站队。
一名卖鱼妇人最终站起来:“我承认她会疼。她也可能不是我以为的阿七,但她在这里。”
出生纸上原本要吞掉姓名的黑墨停住了。阿七的名字没有恢复,旁边却多出一条谁都看得见的证词:她会疼,她此刻就在这里。
守门人宣读临时判定:阿七身份未确认,拒答行为有效,不得据此自动删除其申诉权;出生地问题暂缓。
“拒答行为有效”六个字落下,阿七盯了好一会儿。至少这次,她的不回答没有被翻译成“没有”。
阿七收起判词本,问最后一个问题:“你们能否承认,我问过你们?”
守门人回答:“能。”
“那就把我的名字写在提问者一栏。”
空白栏里,阿七两个字慢慢浮现。她没有选择出生地,却给自己争到一个主动发问的位置。
证词台后,几名东、西墙证人重新围住四只透明盒子。小石逐一看过封口,确认没有哪只少东西,这才抱着灰白石头回到妹妹身边。
法庭背后的黑墙忽然传来金属摩擦声。无名刃在陆沉腰间自行出鞘半寸,像有谁准备替他补上下一份证词。
阿七走下证词台,膝盖这才软了一下。她扶住台沿,眼前晃过领粥棚外那几双没名牌的手——碗递到一半,又被人收了回去。
苏晚照展开药布,等她把手伸过来。阿七先还想自己缠,布头绕了两次都滑下来,只好把手递出去。
“松一点。”她小声说。
苏晚照放轻了手,包好后将布结挪开,免得压住烫伤。阿七蜷了蜷手指,这次没有躲。
卖鱼妇人拿草绳穿好一条小鱼,走到她面前,又迟疑地看了一眼证词台。
“带回去煮口汤吧。小了点,还是鲜的。”
阿七伸手去接,碰到绳子才想起掌心疼。苏晚照替她提住,她便低头把这份馈赠记进本子,在收取人一栏写下阿七。
“谢谢。”她对妇人说。先前在台上说了那么多话,这两个字倒轻得几乎听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