冯二不识字。
他把归籍图翻来覆去看了三遍,只认出自己和女儿的指印分别盖在纸两端。
图纸中间画着七扇门,每一扇都标着不同通行条件。冯二若去第二国,需要证明自己不是为了逃避伪城债务;冯芽若去第八国,则必须由母族成年人接领。
孩子母亲已经下葬,娘家当年又不认这门亲。归籍图给了冯芽一个去处,却没有一个会在门后接她的人。
“是不是弄反了?”他问。
苏晚照指给他看:“没反。你的旧籍被分到第二国,孩子的出生记录被分到第八国。”
“她在我家出生的。”
“接生纸写的是你妻子的旧籍。守门人按母籍归她。”
冯二抱紧女儿:“她娘死了。”
“纸上没有死亡核验,所以默认还活着。”
“活着的时候不管,死了倒来抢孩子?”
怀里的女孩被勒得不舒服,轻轻挣了一下。冯二赶紧松手,又摸她额头,确认没重新发热。
女孩叫冯芽,七岁。病刚退,说话还有鼻音。她不懂第二国、第八国,只看见归籍图把父亲的指印画在河这边,把自己的画在河那边。
她从怀里摸出那只没穿上的鞋。高热最重时,冯二慌乱中只给她套上一只,后来这只便一直被她攥着。
“另一只在家。”她说,“家在哪边?”
冯二下意识看向来路。他们跑出来时,另一只鞋就落在床脚,鞋带还缠着母亲生前留下的一小截红线。那东西不值钱,却是冯芽每天自己分辨左右脚的记号。
“我回去拿。”冯二刚转身,冯芽便抓住他衣襟。
“现在别去,砖还在掉。”女孩说,“我只要你记得它在哪儿。”
冯二喉咙发紧,重重点头。他一直怕孩子离了自己就什么也做不了,此刻才发现,发着病的孩子也在记他会不会为了证明是个好父亲,再冲进一间要塌的屋。
归籍图没有鞋这一栏。
那句“你记得”落下来,冯二眼圈一下红了。他这些年总说房子是租的、搬去哪儿都一样,直到女儿用一双鞋把“家”分成了两半。
“我要跟爹。”她说。
图纸立刻把这句话解释成:未成年人随父归籍第二国。
冯芽却接着问:“娘埋在哪边?”
冯二愣住。
他妻子的坟就在伪城北坡。若第二国恢复后道路重开,他们可以去;若所谓归籍连坟也要重新分配,他根本不知道该去哪儿烧纸。
“我也要能去看娘。”冯芽说。
“那是两件事。”陆沉把归籍图压住,免得它继续补写,“跟父亲生活,保留母亲的坟,未来愿意时可以去母亲旧籍看看。”
“我不去她娘家。”冯二立刻道,“那家人当年不认她。”
冯芽转头:“我可以自己看。”
冯二脸色一沉:“你才七岁。”
“我长大呢?”
他张口想说长大也不许,看到女儿腕上尚未散尽的墨圈,又把话吞了回去。昨夜他还拿“第十律必须救”逼陆沉替自己实现结果,如今轮到女儿,他差点又把害怕写成一辈子的命令。
“长大以后再问。”他说。
“问谁?”
“问你。”
冯芽想了想,接受了。
她又把归籍图拖到自己面前,指着父亲盖在纸边的粗指印:“这个是你的,不能压我的。”
冯二这才发现,自己刚才抱着孩子看图时,拇指一直盖在她那一栏。他像被烫到似的挪开手,纸上留下半圈汗印。
冯芽没有嫌脏。她在汗印旁画了一只左鞋,又在远一点的位置画右鞋:“现在这只跟我,另一只还在家。等屋不掉砖了,我们一起拿。”
“要是屋塌了呢?”
女孩眼圈红了一下:“那也写是塌了,不写成我不要。”
冯二蹲下去,与她平视:“好。爹记。”
他不会写,便把那句话重复两遍,让陈青照原样记下。第二遍仍然磕绊,却没有再把“我们”说成“爹替你”。
冯芽听完,在自己的小指印旁点了一下。那一点很轻,却表示父亲这次没有替她多说。
苏晚照将三件事分开记。她没有写“父女共同选择留城”,因为冯二只确认现在一起生活;也没有写冯芽选择第八国,因为孩子只是要求保留以后了解母亲来处的路。
她又让冯二补充妻子的坟。冯二不会写妻子全名,只记得墓碑第二个字的右边总被雨水冲淡。苏晚照没有替他从旧册抄一个“正确名字”,先画下坟的位置、碑上缺损和每年祭日。
“名字以后核。”她说,“先保证坟不会因为那一笔模糊被算成无主。”
冯芽把手里那只鞋画在坟旁,作为自己认得的标记。
传讯纸把这份记录送到地下。
守门人再次标注:无法归类。
阿七守着无名刃,索性在登记厅地面画了三只碗。一只代表现在睡觉吃饭的地方,一只代表想探望的地方,第三只代表尚未决定。
“别问为什么是碗。”她对冉成说,“我现在只记得这个。”
冉成将妻子的砖放到第一只与第二只中间:“我住这里,春娘也在这里。第三国、第六国可以开路,我们不自动回去。”
越来越多木板记录从城上传下来。它们没有整齐选项,某人画房梁,某人画祖坟,某人只写“不知道”。登记厅地面很快摆不下。
冉成把妻子的砖台拆下一层,用来垫这些木板。每拿走一块,他都先检查上面有没有名字。阿七坐在无名刃旁负责摆放,遇到重复标记便让传讯纸回城上确认,不擅自合并。
她暂时不记得陆沉,却在做陆沉最需要某人做的事:让每一块复杂木板都留在场内。
九名守门人开始机械清理,将所有“不知道”扫向默认拆城一侧。
阿七将无名刃横在地上:“再扫一个试试。”
最中间的守门人道:“未决定无法生成路线。”
“那就先不生成。”
“期限到达后必须处理。”
“期限不是今天。”
阿七这句话是陆沉刚教登记厅的。她仍叫不出他,却把他的选择留了下来。
城上,冯二在木板前按下自己的指印。冯芽也想按,被他拦了一下,又慢慢松开。
孩子把小指按在父亲指印旁,没有重叠。
“我现在跟爹。”她说,“以后那一格,先空着。”
她的小指印没有被归籍图接走。
北坡那座属于她母亲的坟,却在这一刻从拆城清单里重新显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