冉成在那块砖前跪了很多年。
最初是为了听妻子有没有回应,后来是为了修补裂缝,再后来,他连为什么跪都不敢细想。城每稳固一分,砖里的名字就淡一分,仿佛冯春娘从没活过,只是砌墙时多用的一块料。
现在砖缝裂开,里面没某人。
只有一张被水泡得发白的户纸,一根烧焦的发簪,还有半句没说完的话。
“阿成,别把我——”
声音到这里便断了。
砖面很快浮出三个可能的后半句:别把我留下,别把我忘了,别把我葬在这里。
每一句都像冯春娘会说的话,也都足以改变冉成接下来怎么做。
守门人提醒:“可依据夫妻关系选择最符合遗愿的一项。”
冉成举起凿子,狠狠砸碎那三行字。
“她活着的时候,一碗面都能临时改主意。”他说,“凭什么死了以后,就只剩你们替她挑一句顺口的?”
碎字落在膝边。他没有把妻子的未完句补成感人的遗言,只在户纸背面记下:原声止于“别把我”,其余未确认。
阿七替他挡着落石,忽然问:“你最后一次见她,她在做什么?”
“骂我。”
“骂什么?”
“我把湿柴堆在灶边,熏得满屋都是烟。她说再不搬走,就拿面汤浇我。”冉成声音哑了一下,“后来墙塌了,我连那捆湿柴都没找见。”
“那发簪呢?”
“她嫌贵,平常舍不得戴。塌城那天倒戴了,说去给邻家孩子送蓑衣,头发散着不像话。”
冉成说到这里,终于伸手。不是因为他猜出了遗言,而是因为那张户纸、那根簪子和这些会被嫌弃的小事,已经足够证明妻子不该继续做一块砖。
冉成双手发抖,许久都没去碰。
阿七站在他身后,没有催。无名刃横在她膝上,刀锋替他们挡住不断掉落的碎石。
“她死了。”冉成说。
“嗯。”
“不是被封在砖里等我救。城塌那天,她就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早知道。”
阿七这次没应。
冉成抹了一把脸,手上全是砖灰:“可只要名字还在砖里,我就能骗自己,她只是没出来。”
地面传来陆沉的声音,很轻,被九条责任线送进地下。
“冉成,你可以不拿。”
守门人立即反驳:“名字必须在天亮前移出地基,否则将继续计入城体材料。”
“我说的是,他可以不亲手拿。”陆沉喘了一口气,“找谁帮忙,由他选。”
冉成盯着发簪看了很久。
“阿七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托一下砖。我手没劲。”
阿七把无名刃插进砖下,却没有替他取出户纸。她只稳住重量,让冉成能用自己的两只手,把妻子的名字一点点从城基里抽出来。
户纸离开砖缝那一刻,整座地下城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。
不是冯春娘活了回来。
是她终于不必继续死在同一个地方。
冉成将发簪包进户纸,贴在胸口:“她想葬在有风的地方。”
“北坡有风。”阿七说。
“她嫌北坡土硬。”
“南边炉子旁暖。”
“她又怕烟。”
阿七想了想:“那她挺难伺候。”
冉成怔住,随即笑了一声。笑刚出来,眼泪也跟着掉了。
“是。活着的时候就难伺候。”
笑过以后,他又蹲回去,把发簪包得更严。户纸太脆,折一下便会掉渣。阿七递给他一块包刀的旧布,冉成先问会不会妨碍她用刀,得到一句“还有刀鞘”才接。
他没有把“谢谢”说出口,只把布角系成妻子以前常打的活结。结打到一半又散了两次。第三次系好,他才把那包东西真正抱进怀里。
“先不下葬。”冉成说。
阿七看向他。
“不是舍不得埋。”他用拇指压住那个活结,“她到底想去哪儿,半句话没说完。北坡、南边还是第三国,我不能挑一个自己方便去扫墓的地方,就说是她愿意。”
“那放哪儿?”
“跟着我。先去看她给邻家孩子送蓑衣的那条路,再查第六国有没有她留下的织户记录。”冉成停了一下,“都没有,就找个能吹到风、土也不太硬的地方。这个是我记得她会喜欢,不冒充遗言。”
阿七把这几句写在旧布外侧,特意把“冉成记得”四字放在最前。以后即使某人只找到包裹,也不会把丈夫的愿望改成死者亲口要求。
冉成看完,嫌字太小,让她重新写大一点。妻子活着时眼神不好,看小字总要骂人;如今只剩户纸,也不能拿潦草当深情。
阿七没有笑,真把那行字重新描粗了一遍。
他抱着户纸站起身。第一块砖空下来,后面的地基没有坍塌,反而露出一道原本被名字堵住的承重梁。
冉成用手摸了摸,脸色渐渐变了。
“这城根本不需要拿人名当砖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封?”
“方便。”他咬紧牙,“名字不会喊疼,也不会要工钱。封得越多,修城的人越少。”
城基深处,一块接一块砖开始开裂。
赵石、林嫂、哑童、没有留下全名的老药师……纸片、遗物与未完成的声音从缝隙里掉出来。活着的人可以重新确认去留,已经死去的人则被移入历史与墓册,不再作为城墙继续服役。
没某人敢替那些缺少亲友的人认领。
莫无辞让人搬来空匣,每只匣子只写发现地点和现存物件。等将来某人认得,再补名字;无人认得,也不写成“无名材料”。
一名年轻药工抱起写着“老药师”的匣子时,忽然认出里面那只铜勺。那是他学徒时挨过打的东西,勺柄有三道咬痕。他张口便要喊师父,又在看见“姓名未确认”后停住。
“我认识勺,不敢认人。”他说。
莫无辞让他把这句话写在匣侧。认识一件遗物可以成为线索,却不能顺势把缺失的名字补成最方便的答案。
冉成没有留在原地哀悼太久。
他擦干脸,捡起瓦刀,开始修补名字离开后留下的空洞。阿七在旁边递砖,两个人配合得并不熟,第一块新砖歪得厉害。
“你会不会?”冉成问。
“会砍墙。”
“我看出来了。”
“要不砍平?”
“你把刀放下。”
地上传来一阵短促的笑。城体连接把这一点震动送到陆沉胸口,疼意里终于混进一点活人的热气。
东方第一缕光越过断墙。
就在这时,井底那只没有掌纹的手松开了一根手指。
第九枚婴儿掌印,从它掌中露出一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