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顺着阿纸指缝滴到红剪上。
陆沉伸手想扶,又在碰到她之前停住:“要我做什么?”
“别替我剪。”
“好。”
陆沉往后退了半步,替她挡住吊桥上灌来的风。那把红剪并不重,阿纸的手却抖得像握着一扇正在合拢的门。
旧契里的几个“她”同时抬头。
最年轻的阿纸还不会写新约,只会把每个委托人的名字描得端正;替婴儿按掌印的阿纸满手朱砂;写下自动执行句的阿纸眼下乌青,桌边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药。
她们隔着纸页看向今天的自己,没有一个像坏人。
这比面对恶意更难。若过去的自己全是被逼的,她可以恨别人;若每一步都是为了救人,她便很容易把今天的疼也说成值得。
阿纸拇指压住剪柄,血把红漆浸得更深。
阿纸将剪刀握稳。红线从纸里探出,缠上她流血的指节,像过去的几个自己仍在一遍遍说:这是为了保护未来。
可未来真正到来时,承担后果的是现在的阿纸。
红剪婆问:“过去的你有资格签吗?”
“有。”
“那契就该继续。”
“她有资格签当时能决定的事。”阿纸喘了口气,“没有资格替今天的我无限续期。”
“界线在哪儿?”
“后果第一次落到今天的我身上时,必须重新问。”
红剪婆追问:“若今天的你答应,明天又反悔呢?”
“明天承担的是明天的我,就再问一次。”阿纸抬起眼,“嫌麻烦,不能成为不问的理由。”
桥上某人低声道:“那契还怎么做长久?”
阿纸没有看那人:“长久不是永远闭嘴。至少当代价变了、承受的人变了,要允许他说一句不。”
红剪婆第一次笑了笑:“剪吧。剪偏了,断的是你过去做过的全部选择。”
“我不会否认她。”
阿纸看着纸里的年轻姑娘。
“我只是不再让她替我回答。”
旧契剧烈震动。门形小锁后九种回声一起涌出,试图用“曾经同意”压过她现在的声音。
阿纸没有把旧契整页剪碎。
她只剪断那根从过去直接缠到现在、从不重新询问的红线。
断线弹回纸中。第三页浮出一行新字:跨时履行,须由当前承受者再次确认。
这是旧契第二层第一次松动,却不是全部终止。
阿纸松开红剪时,五指已经僵得合不拢。陆沉没碰剪刀,只用左肘把药布推到她面前。
剪刀落在桥板上,红漆沾着她今天的血,没有被旧契吸回去。
这一次,代价留在今天,也由今天的人看见。
“自己来?”
“你两只手包得比我还厚,好意思问?”
“可以叫苏晚照。”
“她会先骂我们两个。”
苏晚照在旁边把药粉倒进布里:“听见了。”
许大年探头看了一眼:“也不全怪你们。要是换我,肯定先把整页剪了再说。”
“所以剪刀没给你。”阿七道。
“我有拐杖,也能捅。”
“你先站稳。”
几句没什么用的拌嘴落下来,阿纸绷紧的肩终于松了一点。她低头看苏晚照缠布,忽然问:“手废了还能写吗?”
“能。”
“你都没看筋。”
“我看的是你。你会用嘴咬笔,也会逼许大年替你抄。”
许大年立刻摆手:“我的字只能拿去吓契。”
阿纸笑了一声,笑完眼眶才红。她把手收回来,没有藏进袖子。
阿纸难得噎住。苏晚照替她缠好手背,没有问过去的阿纸值不值得原谅,只把最后一个结打得能由本人随时解开。
“你怪她吗?”陆沉忽然问。
阿纸看着旧契中的自己:“怪。但不能因为怪,就说她当时什么都没做。也不能因为她想救人,就让我永远替她受着。”
“那就分开记。”
阿纸抬头:“你对陆归山也是这么想?”
陆沉没有立即回答。高桥上的面具正在被竞价,陆归山留下的功、罪与父亲关系全混在同一张脸上。
“正在学。”他说。
红剪婆收回目光,转向阿瓷的卖脸契。
“十六岁先卖两年,再用纸面十八岁出售永久脸权。第二张契的成年资格来自第一张交易,不能反过来证明第一张之后的本人已充分同意。”
薄三急道:“七年里脸库靠这张脸做过三十四笔生意!”
“那是脸库欠她,不是她欠脸库。”
薄三还想争,一直站在外围的小砚却把那块年龄木牌举了起来:“那我的五年呢?”
卖年龄的老妇赶紧拉他:“别闹,这不是咱们的契裁。”
“可他刚才说,处理完她,就留办法让下一份开口。”男孩指着陆沉,“我听见了。”
陆沉点头:“我也记得。”
红剪婆看向男孩,又看向桥上那些忽然不敢与她对视的摊主:“今天只裁两份。但从今天起,凡是靠先买年龄、再骗取成年资格签下的永久契,都能来敲我的篮子。”
她用剪尖敲了敲升降篮的铁栏。
叮的一声,很轻。
桥上却有十几个人同时抬起头。
红剪落下。
卖脸契断成两半,阿瓷脸上的陆归山面具随之松开。她没有立刻摘,先用手按住边缘。
“我的脸呢?”
红剪婆指向倒悬脸库:“归还所有权。但库里那张只是七年前的样子,你今天长成什么样,不由旧脸决定。”
阿瓷眼眶红了,却笑得很凶:“我先去把我娘带出来。”
路九把骨坛往她面前推了半寸:“已经带出来一半。剩下那一半,是让脸库当众删掉‘无人认领’。”
阿瓷摘下面具。雾一样的五官在冷风里慢慢聚拢。她没有去照镜子,先用掌心摸了摸耳后。钻进皮肉的细线终于退了出去,碰上去只剩一道浅浅的血痕。她从骨坛封绳上取下一点灰,按在左耳垂原本有痣的位置。
“先这样。”她说。至于现在究竟长成什么模样,她打算把母亲带出库后,自己去看。
第四个孩子盯着她:“你现在还叫阿瓷吗?”
“叫。”
“那我能叫了吗?”
阿瓷瞪他一眼:“叫姐。”
孩子很识时务:“阿瓷姐。”
她刚迈出一步,集市上方响起整齐的报价声。
“空席出价。”
无人坐着的椅子停在最高吊桥。无掌纹纸手举起三百一十二张行为记录,正是第一国原名井里失踪的那一册。
它要用三百一十二个人的责任,买下陆归山的面具。
薄三的算盘,自己开始拨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