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婆抱着蓝坛追上来,想起刚才那张背面没念完的收据,停在陆沉面前。
“我真不知道会塞给谁。”
花布从坛口滑下去一角。她伸手去扶,扶了两次都没扶稳。陆沉替她把布角压在坛沿,没有碰那只坛子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他说,“你现在也知道了,就一起把后半张收据查完。”
贺婆原本准备挨骂,反倒愣住:“你不怪我?”
“怪也得知道你签了什么、它偷偷添了什么。”
许大年挪着伤腿走来:“要怪就怪卖收据的那只空椅。它卖给谁,谁都得付账。”
“你也别替我把话说完。”陆沉看他一眼,“我还没说不难受。”
许大年张了张嘴,最后只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:“行,这句归你。”
“你孙女在哪儿?”陆沉问。
“病棚。多出的三个月已经记到账上。”
若直接撕毁交易,女孩的三个月可能一并被收走;若承认交易,陆沉便要替一个陌生人死。
白幡街最擅长把救一人和害一人写在同一张纸上。
“三个月是谁给的?”苏晚照问。
阿灯翻到领取单背面:“不是寿命。是病棚继续照料三个月的资格。”
贺婆怔住:“他们说是多活三个月。”
“只是三个月不被赶出去。”阿纸说。
阿灯把“照料资格”四个字念了三遍。她平日只负责递坛,病棚的账并不归她管;可就在半个时辰前,她还对一名抱坛的老人说过“你把明天让给孙子,他就有三个月命”。
“我也说错了。”她声音很轻。
贺婆却没先责她:“你从哪儿学的?”
“柜台后那张牌。”
两人一起回头。牌上确实写着“换取三月生期”,字迹端正,下面却用细到几乎看不清的小字注明“病粮照料期限”。这不是口误,是某人故意让每个来卖明天的人只看见上半句。
阿纸拿断笔将小字拓下:“先留证。”
“留完把牌摘了。”贺婆说,“别再让下一家照着它卖。”
阿灯提起灯杆去摘,够不到。第四个孩子踩上补鞋人的蓝坛帮她扶稳,补鞋人骂了一句“别把我明天踩漏了”,手却托在孩子腰后。
老妇抱坛的手开始发抖。她卖掉的不是必然会发生的死亡,换来的也不是寿命,只是本该由病棚明确说明的照料。
阿灯低下头:“这里一直这么叫。”
“叫得好听,东西就会变吗?”阿七问。
她胸前没有死亡坛。领坛处查不到“阿七”的旧死期,只给她发了一张待定白条。她把白条揉成团,塞回窗口。
窗口后伸出一只手,又把白条推回来:“阿七姑娘,没旧死期也得先领待定。否则出事无人收尸。”
“我出事会某人收。”
她说完回头看了一眼。许大年立刻举手:“我腿不好,但能喊人。”
苏晚照:“我先救。救不回来再谈别的。”
阿七把白条平铺到柜上:“听见没有?我还活着,他们已经在吵怎么救。你的纸先别替我安排。”
窗口里的人没有再推,只把白条暂时压在账册下。
陆沉没有逼贺婆立刻撤销。先撤,她孙女今晚可能无处可去。
“带我们去病棚。”
陆沉说完才转向贺婆:“你若不愿意让我们见孩子,可以只带阿灯过去。可病棚的账要当面核。”
“我带。”贺婆把坛抱得更稳,“她见生人会怕,我先进去说。”
“好。”
往病棚走了几步,贺婆忽然问:“进去以后,你们别当着她的面说我明天要死,行不行?”
“你原先怎么告诉她的?”苏晚照问。
“我说去给她续药。”贺婆低头看着蓝坛上的花布,“她烧得最重那晚,问我是不是又要卖首饰。我哪还有首饰,就骗她说这只坛子是拿来装粮的。”
第四个孩子抱过空坛,认真比了比:“装不了多少。”
“所以她还笑我,说至少挑个大的。”贺婆也想笑,嘴角动了两次,却没能抬起来,“她不知道我把明天押了。我怕她知道以后,每喝一口药,都觉得是在吃我的命。”
陆沉看向她:“那就先不让她替大人背这笔账。可撤不撤,由你当面说,不由我们拿她逼你。”
贺婆脚步慢下来:“你不怕我见了她,又舍不得撤?”
“怕。”陆沉说,“可这本来就是会舍不得的事。若一句话都不让你说,和空席替你写完有什么区别?”
贺婆把花布重新掖稳。走到病棚门口,她没有立刻进去,先用袖口擦净脸,直到确定孙女看不出她刚哭过,才轻轻敲门。
陆沉没有催她快走,也没有替她想好见到孙女该说什么。贺婆不是交易的证物,更不是要被他们押去对质的人;病床上那孩子最熟悉的声音,仍是她的。
黑棺内再次传来椅响:“离子时还有三个时辰。”
空席的声音沿每一条白幡飘下来。
“陆沉,你可以救她。只需按时死。”
陆沉抬头:“你先活成个人,再教我怎么死。”
白幡短暂安静。
阿灯第一次没忍住笑,随即又赶紧板起脸:“领坛人不能笑死讯对象。”
“谁规定的?”许大年问。
“我师父。”
“她还活着?”
“抱坛等了七年。”
阿灯望向白发女人,灯光掠过师父手边磨薄的布。她小时候学会发坛,第一只就是师父替她扶着送出去的。七年里她以为师父耐心,今天才发现,那人是把自己的死期一遍遍往后卖,换来街上别人的账能暂时平。
“她卖给了谁?”阿灯问。
“很多人。”补鞋人说,“我家也拿过她一天。那年我女儿发烧。”
阿灯把灯提得高了些。师父远远看见,没有像往常那样挥手示意她按单办,只把怀里的坛放在脚边,抬头看了看仍亮着的天。
“她今晚会等我回去。”阿灯说。
“那就活着回去问。”陆沉答。
阿灯指向街尾一名白发女人。她的死期不断被转卖,每一次临近便某人买走,再塞给另一个穷人。她既死不了,也不敢离开,因为一走,死讯会默认她逃避分配。
陆沉看着满街骨坛。
这些人等的不是死亡。
是一个允许他们停止等待的办法。
阿灯悄悄把陆沉的领取单折了一角。按规矩,领坛人不能改动;这一折却能使死讯送进总库前多一次核验。
“只能拖一刻钟。”她低声说。
“够你带路。”
女孩提灯走到最前面。灯穗一直发抖,却没有回头。
身后那块写着“生期”的牌已经从钩上取下,靠在墙边。阿灯没有烧掉它。等她回来,还得把它拿给师父和那些曾经相信它的人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