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棺没有盖。
空席坐在里面,像早已替陆沉试好了位置。棺底铺着第二国买来的关系纸、第一国残留的通缉令,还有一张通往第四门的死者路引。
陆沉没有立刻走近。他隔着半条街看见棺材左侧刻了自己的身高,右侧却留着一截待补的空白。棺木潮湿,木屑还粘在新漆上,说明这不是谁早就备好的旧棺,而是某人算准他们今天会来,赶着子时做出的。
棺材铺掌柜也追到了街口。他看到那口棺,先摸了一下棺沿:“我开的料,榫卯不是我做的。谁动了我的活?”
“我付过你料钱。”空席说。
“付料钱不等于能替我落款。”掌柜抬手,指给陆沉看棺底被人刮掉的工匠记号,“这儿原本该写做给谁、谁来收。你只留了死人名字。”
空席的纸手在棺沿上轻轻一敲:“到了明天,你会觉得少一道记号也没关系。”
掌柜没退,却把削刀握得更紧。
跟来的小学徒躲在他身后,探头看了一眼棺木:“师父,这块板本来不是给街尾桥栏的吗?”
掌柜脸色一僵。三日前桥栏塌了,他嫌修桥赚得少,才把木料转卖给出价更高的人。直到此刻,他才知道买家拿它做了谁的棺材。
“是我卖的料。”掌柜把削刀从榫缝里拔出来,声音发沉,“但我没卖给你一条命。钱该退多少、桥该怎么补,等会儿我自己跟学徒算。你别拿我的贪心替这口棺落成。”
小学徒没替师父圆场,只蹲下看了看木纹:“拆开还能用。左边这块没上钉。”
这句话让棺材第一次不再只是死亡证明,也成了几块仍可重新安排的木头。
“你来晚了。”它说。
“子时还没到。”
“所某人都准备好了。只差事实追上记录。”
“贺婆没有。”陆沉说。
“她撤回得太晚。病棚领过粮,棺铺开过料,旅人要过门。每个人都拿了好处,就得有一个人把账补上。”
“你把本来分开的账缝成了我的寿衣。”
“你可以当作替他们做一件好事。”
陆沉右肩一阵抽痛,没能马上回话。他想起贺婆把花布从坛上拿下来时的手,想起病棚里那碗本来就属于孩子的药。空席说得像是他若拒绝,便亲手把药碗砸了。可那药从没由他的死换来。
“好事不是你替我答应的。”他终于说。
空席抬起纸手,陆沉肩口猛地喷出一线血。死讯把旧伤认作死因后,伤势每恶化一分,死亡记录便真实一分。
阿七一刀劈向棺沿。刀锋却穿过去,像砍中一场还未发生的葬礼。
“它不在现在。”阿纸说,“空席把位置押在明日。”
阿七又试一次,这回把刀横着推。刀身进入棺内时像没入冷水,直到碰到一张已写好的遗物标签才发出轻响。
“我能砍标签。”
“它想让你先砍。”阿纸挡住她,“刀若斩了死后的分配,市场就能说你承认他已经死了,只是在争遗产。”
阿七抬眼看向空席。空席没有眉眼,灰牌却朝她倾了一下,像在等她怒到失手。
她收刀,改用刀鞘挑走棺沿一块湿木屑:“这东西还没干。真正的葬礼,不会等你先把漆吹干。”
掌柜听见,立刻把削刀插进榫缝:“我也没验收。谁敢说棺已经交付?”
空席的椅脚顿了一瞬。它不能把所有尚未发生的动作都写成已经完成。
“那怎么打?”阿七问。
“等明天。”许大年提议。
“等到明天他就死了。”第四个孩子抱紧骨坛。
孩子抱坛的手臂已经麻了,仍舍不得放。他怕一放下,自己就等于承认坛里可以装陆沉。许大年看出他在硬撑,伸手要接。
“你腿都站不稳。”孩子说。
“我坐着抱。”
“你别摔。”
“我摔过更贵的。”
孩子终于把坛子交给他。许大年接到手就打了个寒颤,却没有拿笑话盖过去,只把坛口朝外,让所某人都看见里面还空着。
空席笑道:“取消也可以。棺材铺退料,病棚停粮,借他死亡过门的人全部留在第三国。你们愿意看多少人因他不死而失去东西?”
陆沉走到棺前:“把真实账拿来。”
“什么?”
“谁需要木料,谁需要粮,谁要过门。把事情写出来,别全叫我的死。”
阿灯打开领坛簿,翻到收益人的那一页。密密麻麻的名字挤在同一栏,她以前只按先后顺序送坛,今天却第一次问站在旁边的棺铺掌柜:“你需要他死吗?”
“我需要开过的料某人结账。”
“若不做棺呢?”
“木板能补街尾那段塌桥。可这话不该由我一个人答应,铺里还有三个学徒要拿工钱。”
阿灯在纸边留下他的原话,没有把“能修桥”擅自写成“已同意修桥”。她又把病棚那栏折开,露出贺婆刚撤回的红印,叫赶来的管棚人自己说明药和粮从哪里领。
空席坐在棺里,看着原本挤成一团的名字一点点分开,纸手按住尚未写完的死讯:“你们来不及逐个问。”
“那也不能跳过他们。”阿灯回答。
空席没有动。
它需要的正是把不同需求捆成一场死亡。拆开以后,没有任何一项必须以陆沉死为前提。
阿灯带着领坛簿赶来。她第一次没有按死讯顺序发坛,而是把受益名单一页页撕开,分别交给病棚、棺材铺和守门人。
黑棺开始漏风。
空席低头,在死讯最后的空白处写下一句:本人沉默,视为遗言完成。
陆沉立刻张口,喉咙却被一阵失血后的晕眩勒住。他扶着棺沿才站稳,眼前的人影都晃了一下。
“别硬说。”苏晚照扶住他,“先喘过这口气。”
纸面上的“沉默”二字却随他停顿一点点变深。阿纸试着用笔挡,笔尖被那一行字弹开。空席不需要他同意,只需要等伤势让他一时说不出话。
苏晚照把他扶到棺侧,让他坐下。阿七站到外沿挡风,许大年抱着空坛挪近半步。每个人都想帮忙,但谁也不能代他把“我还活着”说出口。
棺材两侧已经刻好陆沉的生卒。出生年份模糊,死亡年份却清清楚楚。第四个孩子想用袖子擦,被苏晚照拦住。
“别碰。它正等一个与他关系不明的人替他改碑。”
孩子缩回手,改用脚踢了棺材一下:“难看。”
这句评价没有任何效力,黑棺却还是震了一下。
距离子时,只剩半个时辰。